九月初的莫斯科,天已经凉了。
图-134专机降落在伏努科沃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跑道两侧的白桦林叶子开始泛黄,
风从跑道上刮过去,
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市区传来的煤烟味。
阿尔乔姆从舷梯上走下来,伊万诺夫中士和卫队跟在后面。
停机坪上停着三辆黑色海鸥轿车,车门边站着几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
领头的是一名少校,看见阿尔乔姆走下舷梯,快步上前,立正敬礼。
“部长同志,国防部办公厅派我们来接。
乌斯季诺夫同志说,让您先回家休息,明天上午再去部里汇报。”
“知道了。回别墅。”
车队驶出机场,拐上通往郊区的公路。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塔什干的八月是干热的,戈壁滩上的风带着沙粒,吹得人嘴唇发裂。
莫斯科的九月不一样,空气里有一股草木开始衰败的潮气,
混着潮湿的黑色泥土味。
路边的行道树叶子已经卷了边,有几棵早黄的已经开始落了。
车拐进别墅区大门时,门廊的灯已经亮了。
院子里那几棵白桦的叶子落了一层在台阶上,
玛莎正拿着扫帚站在门口扫。
她听见车声抬起头,看见阿尔乔姆从后座下来,把扫帚靠在墙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部长同志,回来了。”
“回来了。
晚饭不用特意准备,有什么吃什么。”
玛莎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阿尔乔姆推开门。
客厅里壁炉已经生起来了,木柴在炉膛里烧着,火光映在沙发和地板上。
索菲亚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阿尔乔姆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比预期早了两天。”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索菲亚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步。
她没有像薇拉那样扑上来,只是伸手把他大衣领口上折进去的那一截翻出来,手指在领口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饿不饿?”
“还好。”
楼上传来脚步声。
薇拉从楼梯上跑下来,拖鞋在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
她跑到楼梯底就停住了,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亮了一截,但嘴唇抿着,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走了好几个月。”
“对。”
薇拉从楼梯上跳下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衬衫上,温热而急促。
阿尔乔姆伸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
索菲亚站在旁边,没有走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重新翻开。
奥莉加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壶。
她看见门口那个画面,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把茶壶放在餐桌上,走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塔什干热不热?”
“热。”
“那你晒黑了。”
“过几天就白回来了。”
奥莉加笑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继续忙。
娜塔莎从放映室方向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盘胶片盒,
看见阿尔乔姆站在客厅里,停了一拍,然后把胶片盒放在茶几上:“回来了。”
“回来了。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看看片子,帮玛莎做饭,偶尔去院子里走走。”
“那就好。”
娜塔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走回放映室的方向,脚步轻而稳。
阿尔乔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挂着的薇拉。
“行了,先让我把大衣脱了。”
薇拉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肩膀上的肩章,停了一拍。“换了。”
“没换。”
“四颗星变成几颗了?”
“还是四颗。
第一副部长的肩章跟大将一样。”
“那你现在是最大的了?”
“不是最大的。是三个第一副部长之一。”
薇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像是想再问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把他肩头那根落线头捏掉,弹了弹手指,转身往楼上走。
“我去换件衣服,吃饭叫我。”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
索菲亚、奥莉加、薇拉、娜塔莎。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面前摆着一碗热汤。
玛莎的手艺没变,汤还是那个味道,咸淡适中,带着一点香草的气味。
桌面上没有人追问塔什干的事。
她们只是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该夹菜夹菜,该倒茶倒茶。
薇拉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阿尔乔姆一眼,又低下头去。
奥莉加给他添了两次饭。
晚饭之后,索菲亚在书房门口等他。
她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总后勤部的字样。
“部里的工作交接报告。
季米特洛夫整理好了,让我交给你。
明天去国防部之前,你先看一下。”
“放桌上。”
索菲亚把文件夹放在书桌角,然后站在桌边,没有走。
阿尔乔姆在椅子里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看了第一页。
他感觉到索菲亚还站在那里,抬起头看她。
“还有事?”
“你回来之后,我们几个人商量过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们商量过。
以后你在莫斯科,我们几个各做各的事,不给你添麻烦。
但你回来之后,总得有个安排。
谁住哪儿,谁做什么,总得有个说法。”
阿尔乔姆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说法?”
“不是我要。是大家要。”
索菲亚说,
“你不在的时候,薇拉天天在楼上练舞,娜塔莎每天翻片子,我跟奥莉加在部里各管一摊。
没人问过我们什么。
但你回来了,总得有人管这个家。”
“玛莎在管。”
“玛莎是管家。
她管饭、管屋子、管生活。但她不管人。”
索菲亚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是最早跟你的。
奥莉加也是。
薇拉是你最喜欢的。
娜塔莎是最复杂的。
我们四个人住在一栋房子里,你走了几个月,我们相安无事。
但你回来之后,事情会变。”
阿尔乔姆看着她,知道这是在争宠。
索菲亚站在书桌对面,后背挺直,头发用那根木夹别着,和他在塔什干时给安娜摘下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平直,没有躲,也没有闪。
“你想让我怎么安排?”
“我没想让你怎么安排。”
索菲亚说,
“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你自己得想清楚。
你晚上在哪个房间睡,白天在哪个桌上吃饭,谁跟谁坐在一起——这些事,你得有个数。”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的夫人是——叶莲娜,你们就不要折腾了!”
······
早上七点半,阿尔乔姆从别墅出发。
三辆黑色海鸥轿车沿林间公路驶向市区。
九月初的莫斯科早晨,雾气贴着地面浮动,行道树的叶子被露水打湿,在车轮带起的风里簌簌往下滴水。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手里拿着索菲亚昨晚交给他的文件夹,翻到第二页。
季米特洛夫把部里这几个月的工作理得很清楚,
每一条都编了号,
每一个待办事项后面都用铅笔标注了当前进度。
车队驶入国防部大院时,门岗的卫兵比平时多了一个。
两名卫兵同时立正敬礼,目光在他的肩章上停了一拍。
阿尔乔姆下车,伊万诺夫中士跟在后面。
他走上台阶,推开旋转门。
门厅里几个正往外走的军官看见他,
侧身让到走廊两侧,
有人点头致意,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第一副部长同志”。
阿尔乔姆点头还礼,没有停步,沿主楼梯上三楼。
乌斯季诺夫办公室的门关着。
门框上方的感应器亮着绿灯。
阿尔乔姆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走进去。
乌斯季诺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他抬头看见阿尔乔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桌角那只茶杯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只烟灰缸,里面的烟蒂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
“坐。”
阿尔乔姆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把椅子还是比普通椅子矮几公分,
坐上去之后视线刚好低于乌斯季诺夫的平视位置。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去。
“中亚那边,铁路沿线五个节点仓库的地基全部完工,钢架正在立。
工兵营和地方民工配合得比预想好。
入冬前封顶没有问题。”
阿尔乔姆开口,
“阿富汗的侦察报告已经出了两批,第三批月底送到。
第一批摸清了铁尔梅兹到边境的土路状况和三座桥梁的承重数据。
第二批补上了两个山口的通行能力和部落分布。
第三批会往南延伸到马扎里沙里夫。”
乌斯季诺夫听着,没有打断。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铁道部的物料,够不够?”
“够。
计划批下来之后,车皮单列,运输周期压缩了将近一半。
波格丹诺夫说,他报上去三次申请只批了两车皮。这次他一口气批了三个专列。”
“专线呢?”
“没用上。
莫罗佐夫批得很快,专线方案一直锁在抽屉里。”
乌斯季诺夫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桌角那三份文件中的一份,翻开第一页。
“你的五年满额计划,我看过了。
六倍储备量,这个数字很大。
组织分配部和总参装备部都有人打电话来问,说这个数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我说,土耳其斯坦军区是边境军区,离莫斯科最远,离战争最近。
储备不够,打起来就是等死。”
乌斯季诺夫说,
“他们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