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军区大院。
波格丹诺夫在办公室等着他。
桌上摊着铁路进度的最新报告,旁边放着一壶新沏的茶。
阿尔乔姆在对面坐下,波格丹诺夫给他倒了一杯。
“月底走?”
“对。正式任命下周到。”
“第一副部长。”
波格丹诺夫端起自己的杯子,朝他举了一下,
“我敬你一杯。”
两个人碰了碰杯沿。茶是热的,喝下去烫了一下喉咙。
“中亚这边的事,我交给季米特洛夫对接。
铁路按现有的方案继续推,五个节点仓库入冬前必须封顶。
阿富汗那边的侦察报告继续往莫斯科送,不要停。”
阿尔乔姆说,“你这边,有解决不了的事,直接发电报给我。”
“不会再石沉大海了?”
“不会。”
波格丹诺夫把杯子放下,靠进椅背。
他看了阿尔乔姆一会儿,开口:“你回去之后,小心别列佐夫和莫罗佐夫。
铁道部这次被上面压着批了计划,莫罗佐夫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使绊子的事,他做得出来。”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波格丹诺夫压低了声音,
“你上次跟我提的五年满额计划,我让人重新核了一遍。
按你那个算法,不只是土耳其斯坦军区,整个中亚边境的储备缺口都比我们预想的大。
如果上面真的批了,这笔物资从莫斯科发过来,走哪条线?”
“先走铁路到阿克纠宾斯克,再分拨。”
“如果铁道部卡在阿克纠宾斯克这一段呢?”
阿尔乔姆看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走专线。”
波格丹诺夫没有继续问。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阿克纠宾斯克的位置上,停了两秒,收回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
阿尔乔姆也站起来。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朝波格丹诺夫伸出手。
波格丹诺夫握住他的手,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
“到了莫斯科,替我问乌斯季诺夫同志好。”
“一定。”
阿尔乔姆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波格丹诺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来镀金的。
中亚蹲半年,回去升一级,履历上添一行字。”
波格丹诺夫说,“你不是。”
“那我是来做什么的?”
“你是来干活的。干完了才走的。”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一步一步,消失在楼梯拐角。
下午两点,城北小楼。
阿尔乔姆回到小楼时,将安娜母女的行李收进空间,送到了安娜的别墅。
空间别墅,
安娜站在卧室里,面前的床上摊着几件叠好的衣裳,旁边是一只藤编的箱子。
她看见阿尔乔姆进来,把手里那件裙子放下来。
“五匹马安置好了?”
“就在草原,安置好了,随时可以骑。”
“她们今天早上问起马的事,我说不知道。她们没多问。”
“回头你告诉她们姐妹。”
安娜低下头,把箱子盖合上,扣好搭扣。“军区那边呢?”
“也说好了。波格丹诺夫月底之后全面接手。”
安娜把箱子推到床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我看到了伊万诺夫娜,我们认识······”
阿尔乔姆早就预料到了。
安娜和伊万诺夫娜认识,
——两个女人都曾在明斯克文工团待过,
一个跳舞,
一个会计的妻子。
后来一个被调到塔什干,一个被送进空间。
现在她们住在隔壁,院墙矮得踮脚就能看见对面晾的什么衣裳。
阿尔乔姆站在安娜的客厅里,
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
开口:“中午叫上隔壁,一起吃个饭。”
安娜转过头看他。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紧了一分。
“你早就知道我们认识。”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你那天。
你说你是白俄罗斯籍,从明斯克调过来的。
我当时就查过你。”
“查过什么?”
“查过你丈夫的案子,查过你在文工团的档案,也查过你认识的人。”
阿尔乔姆说,
“伊万诺夫娜的名字在名单上。”
安娜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拍。
“你知道我们认识,还把我安排在她隔壁。”
“因为你们迟早要见面。
与其让你们有一天在这里撞上,不如我来安排。”
安娜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两棵石榴树,果子已经摘过了,只剩几片叶子在风里晃。
过了几秒,她开口:“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知道。我昨天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安娜低下头,把窗台上那片落叶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放下。
“那你去叫她。”
阿尔乔姆走到隔壁院门前,铁栅门虚掩着。
伊万诺夫娜在院子里晾衣裳,
纳斯佳在旁边帮她递夹子。
波丽娜坐在苹果树下的石桌旁翻一本书,达莉亚和米拉蹲在花圃边用草茎编环。
“中午过来吃饭。”阿尔乔姆说,“两家人一起。”
伊万诺夫娜把手里那件衬衫抖了一下,搭上晾衣绳,夹好。
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她怎么说?”
“她说你去叫。”
伊万诺夫娜这才转过身,看了阿尔乔姆一眼。
她的目光里没有怨,也没有委屈,只是有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像水面上一层极轻的雾。
“我去换件衣裳。”
中午十二点,两家人聚在安娜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石桌不够大,
阿尔乔姆找来了一张长桌出来,铺上白色桌布。
桌上摆着从海里刚捞上来的红毛蟹、
切好的蓝鳍金枪鱼、
一碟黑鱼子酱码在碎冰上、
一盆炖得酥烂的羊腿、
一篮新烤的馕、
几样凉拌的蔬菜和一罐蜂蜜。
酒是格鲁吉亚红酒,瓶子已经开了,醒在桌角。
安娜和伊万诺夫娜坐在长桌两侧,中间隔着三个座位的距离。
卡佳和列娜坐在母亲身边,纳斯佳、波丽娜和达莉亚坐在伊万诺夫娜这边。
米拉坐在桌尾,
面前摆着一只蟹腿,
她知道场景尴尬,没有说话,正专心致志地对付壳。
没有人先开口。
碗勺碰撞的轻响成了桌面上唯一的动静。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安娜和伊万诺夫娜各倒了半杯。
“你们两个,谁先说?”
安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我先说。”
她看向伊万诺夫娜,“你什么时候跟他的?”
伊万诺夫娜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用叉子拨了一下碟子里的鱼子酱。
“今年三月。
他去了明斯克,处理库兹涅佐夫的时候。
后来把我调到空间里,说外面不安全。”
“三月。”
安娜重复了一遍,“我比你晚。我是七月。”
伊万诺夫娜抬起眼看她。“所以我是姐姐。”
安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这个玩笑。
但她也没有生气。
她把那碟鱼子酱往伊万诺夫娜的方向推了半寸:“姐姐,你吃。”
伊万诺夫娜拿起一片面包,涂了一层薄薄的鱼子酱,咬了一口。
她嚼完咽下去,说:“你丈夫的事,我知道。
文工团的人都传过。
说他是自杀。”
安娜的手指在杯脚上收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不是自杀。是被人害的。”
“谁?”
“库兹涅佐夫。”
伊万诺夫娜的叉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安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旁边的纳斯佳抬起头,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到安娜脸上,又移回来。
波丽娜拿刀叉的手也停了,竖着耳朵开始倾听八卦。
“部长同志,带我去见了库兹涅佐夫。”
安娜说,
“就在这片草原上。跪在我面前,认了。”
伊万诺夫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叉子放下来,伸手越过桌面中间那段距离,覆在安娜的手背上。
“你等了多久?”
“两年。”
伊万诺夫娜的手指收紧了一拍,又松开。
“两年。
我比你幸运。
我从来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也就没有等过谁。”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她没有抽回来,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覆在伊万诺夫娜的手背上。
两个女人的手叠在一起,四只手,一笑泯恩仇。
“那就都不等了。”安娜说。
伊万诺夫娜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一直没有收平。
卡佳和列娜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看了一眼对面的纳斯佳和波丽娜。
卡佳拿起一片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列娜,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列娜接过面包,但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对面四个女孩。
纳斯佳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波丽娜把目光从母亲那边收回来,继续切割羊腿。
米拉终于掰开了那只蟹腿,
举起来喊了一声:“妈妈,我掰开了!”
“好。”
伊万诺夫娜说,
“你自己吃。”
米拉把蟹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她嚼完,忽然抬起头,看着桌首的阿尔乔姆:“部长同志,那我以后是不是有两个妈妈?”
桌面上安静了一拍。
卡佳和列娜停住了咀嚼,纳斯佳抬起头,波丽娜合上了书,达莉亚咬了一半的面包搁在嘴边。
安娜和伊万诺夫娜对视了一眼。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原来有几个妈妈?”
“一个。”
“那以后还是一个。”
“可是隔壁阿姨也住过来了。”
“隔壁阿姨是隔壁阿姨。你只有一个妈。”
米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掰第二只蟹腿。
桌面上重新响起碗勺的声响。
卡佳第一个笑出声,很轻,像被什么堵着嘴巴漏出来的。
列娜跟着抿了抿嘴。
纳斯佳低下头,肩膀在微微抖。
波丽娜把酒杯放下,笑喷了。
伊万诺夫娜摇了摇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安娜也低下头,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看着桌边八个人。
安娜和伊万诺夫娜已经隔桌聊起来了,说的是明斯克那些旧事。
卡佳在问纳斯佳空间里有什么地方好玩,
纳斯佳说河那边有一片野花特别密。
列娜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波丽娜、达莉亚跟米拉凑在一起,帮她掰第二只蟹腿。
院子里的苹果树投下稀疏的影子,风从山脚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草原上那五匹马的嘶鸣。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桌边这些面孔。
她们有的隔着敌意来,有的带着心结来,但坐在这里之后,吃的是同一桌菜,喝的是同一壶酒,说的也是同一种语言。
“你们都是我的女人,以后要和平相处,不要求相亲相爱,但也要相安无事!”
安娜和伊万诺夫娜相视一笑,都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