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娜坐在姐姐旁边，把膝盖蜷起来，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没有问，但她看着阿尔乔姆的目光和卡佳一样认真。
安娜站在旁边，没有阻止女儿问。
她只是看着阿尔乔姆，等他的回答。
阿尔乔姆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带着一层薄薄的苔藓。
“我不是神。”
阿尔乔姆笑着说道，
“我是一个人。跟你们一样的人。只不过我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
“什么东西？”卡佳问。
“一个地方。
一个只有我能打开的地方。
我带你们来的就是这个地方。
你们刚才看见的草原、山、河、别墅，都在这里面。
它不属于地图，不属于国家，不属于任何一个政府。
它只属于我。”
“那你为什么会有这个地方？”
“因为一些你们不需要知道的原因。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卡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所以你不是神。你是一个有特殊工具的人。”
“对。”
“那你会用这个工具保护我们吗？”
“会。”
卡佳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她的表情没有变，但肩膀松了一拍。
她站起来，拍了拍睡裙上的草屑，走到院子中央，转了一圈。
风从山脚那边吹过来，带着果树的花香。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的老槐树，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路。
“这里比塔什干好。”她说。
“哪里好？”列娜问。
“安静。没有人站在门口看我们。”
卡佳说，
“上次在塔什干，
军区政治部的人来家里，
坐在客厅里东看西看，
问我多大了，问我学的什么舞，问我想不想去莫斯科。
我不想理他们，妈妈说要有礼貌。
在这里不用有礼貌。这里没人来问。”
列娜也站起来，走到院子另一头，推开那栋小楼的门。
门没有锁，里面家具齐全，窗帘是浅色的，沙发上放着几个抱枕，厨房的灶台上搁着一套新锅。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姐，里面有钢琴。”
卡佳几步跑过去，从列娜身边挤进门里。
客厅角落里果然摆着一架深棕色的立式钢琴，琴盖开着，琴键上盖着一层薄布。
卡佳走过去掀开布，用手指按了一个白键。
琴声在空房间里响了一下，音是准的。
她按了第二个，第三个，然后回头看着阿尔乔姆，眼睛亮了一截。
“这架琴比塔什干那架好。”
“专门给你们准备的。”
卡佳把琴盖合上，走回院子里，站在安娜旁边。
安娜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石凳上，看着两个女儿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看树，看花，看隔壁院子里那棵伸过来的槐树枝。
她伸手把落在石桌上的一片叶子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隔壁那家，”
安娜开口，“也是你安排的？”
“对。”
“住的是谁？”
“你们会知道的。不急。”
安娜抬起头看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绿色，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洒了几片碎光。
她的眼睛在那些碎光里颜色变得很浅，像被水冲淡了的墨水。
“你刚才让库兹涅佐夫跪在草地上，让他看着我。”
安娜问，“你是在替我出气？”
“对。”
“你不需要这么做。他已经被流放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你失去了丈夫。他欠你的，我要让他当面认。”
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石榴石珠子。
珠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红。
她把珠子转了半圈，然后把手放下来。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阿尔乔姆告辞了，出了空间，回到小楼休息。
他心念一动，马场的五匹汗血马进入了空间草原，距离别墅区不远的地方散养。
······
安娜带着卡佳和列娜走到隔壁院门前。
院墙比她们那栋矮一些，铁栅门虚掩着，门轴上有新上的油，推起来没有声响。
院子里种着两棵苹果树，树下支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正在洗的衣裳。
晾衣绳从苹果树拉到屋檐下，上面挂着床单和几件浅色的连衣裙。
安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见晾衣绳上那件连衣裙的袖口绣着一圈细碎的花纹，针脚很特别，是她以前见过的样式。
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厨房方向：“米拉，把晾衣绳上的被单收进来，要下雨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从屋里跑出来，脚上穿着拖鞋，跑到晾衣绳下面踮脚够被单。
她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转头朝屋里喊：“妈妈——有人来了——”
厨房的门帘掀开，一个白金色头发的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裙，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正在擦手的布。
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安娜，手里的布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望。
安娜先认出来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动了动：“伊万诺夫娜？”
院子里的女人把布攥紧了一拍，
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安娜？”
卡佳和列娜站在母亲身后，
看着这两个女人隔着苹果树站着，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米拉抱着被单站在晾衣绳下面，左看看右看看，不敢出声。
“是你。”安娜说。
“是你。”伊万诺夫娜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拍。
然后伊万诺夫娜走过来，穿过院子，在铁栅门内侧站定。
她比安娜高半个头，白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脸蛋上带着惊疑。
她看着安娜，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边的两个女孩身上，又移回来。
“这是你的女儿？”
“卡佳和列娜。双胞胎。”
伊万诺夫娜看了一眼卡佳和列娜，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在笑。
“长得真好看。像你。”
安娜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目光越过伊万诺夫娜的肩膀，
看着院子里面那两棵苹果树、那张木桌、那只泡着衣裳的搪瓷盆，
以及晾衣绳上那件绣着碎花的连衣裙。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伊万诺夫娜：“你也住这儿？”
“住了大半年了。”
“一个人？”
伊万诺夫娜沉默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厨房门口又探出两个脑袋——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姑娘，都穿着浅色的家居裙，头发还乱着。
伊万诺夫娜转回来，看着安娜：“三个女儿。纳斯佳、波丽娜、达莉亚。米拉你见过了。”
安娜的手指在身侧收拢了一下。
她看着伊万诺夫娜，伊万诺夫娜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和两年没见面的沉默。
“纳斯佳的父亲……”安娜开口。
“不知道。”
伊万诺夫娜打断她，声音很平，
“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以前不回答，现在也不回答。”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但答案是一样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都知道问的是什么，——伊万诺夫娜的男人是谁？
院子里苹果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晾衣绳上的被单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帆。
米拉把被单从绳上拽下来，抱在怀里跑回屋里。
卡佳和列娜站在母亲身后，两个人的手在底下悄悄握在一起。
“阿尔乔姆让你来的？”伊万诺夫娜问。
“他让我们住隔壁。没说是你们。”
“他也没跟我说今天有人来。”
伊万诺夫娜说，
“他这个人，什么都安排好了才通知你。”
安娜低下头，看着铁栅门内侧那道被踩得发亮的门槛。
她想起塔什干小楼里，阿尔乔姆那天晚上，坐在扶手椅上说的话，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那个地方，现在才明白，他说的不止是那个地方。
“你也是他的。”
安娜说。
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伊万诺夫娜没有否认。
她把围裙解下来，
搭在手臂上，
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站在门口说话，隔壁听见了不好。”
安娜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卡佳和列娜跟在她后面。
伊万诺夫娜把铁栅门合上，没有锁，只是搭上了插销。
她引着三个人穿过苹果树，走到木桌旁边。
桌上那只搪瓷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把盆端起来放到地上，用抹布擦了擦桌面。
“坐。”
安娜在木桌旁边的长凳上坐下。
卡佳和列娜坐在她两侧。
伊万诺夫娜回屋里端了一壶水和几只杯子出来，
放在桌上，
又转身喊了一声：“纳斯佳，出来。”
厨房门帘掀开，纳斯佳走出来。
她比卡佳大两三岁，身形修长，白金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浅灰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安静的打量。
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安娜，又看了一眼卡佳和列娜，然后在母亲旁边坐下来。
波丽娜和达莉亚也陆续出来了，米拉跟在最后面。
六个人围坐在木桌旁边，桌面上摆着一壶水和七只杯子，没有人先开口。
苹果树的影子在桌面上慢慢移动。
最后是米拉打破了沉默。
她看着卡佳和列娜，歪着头问了一句：“你们也是部长的女人吗？”
卡佳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是。我们是他的……女人！”
列娜在旁边替她说完了：“也是他的家人。”
米拉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拿起水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苹果花的甜味。
······
早晨七点，马场。
阿尔乔姆的车停在马场门口。
伊万诺夫中士先下车，站在车门边环视了一圈。
马场里很安静，马厩方向传来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和蹄子刨地的动静。
土库曼骑手阿卜杜拉正在水槽边刷洗马具，听见车声抬起头。
阿尔乔姆走到水槽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槽里的水，漂着几根草屑。
“阿卜杜拉，那五匹马，昨晚我让人带走了。”
阿卜杜拉手里的刷子停了一拍：“带走了？”
“对。
莫斯科那边的马场要借几匹阿哈尔捷金马做种马展示。
我让人昨天晚上装车运走了。”
“没听波格丹诺夫同志说起过。”
“临时安排的。
车到的时候太晚，没来得及通知你。”
阿卜杜拉把刷子搁在水槽边，擦了一把手，走到马厩门口看了一眼。
五个隔间确实空了，干草还铺在槽里，水桶里的水还有半桶，缰绳挂在墙壁的挂钩上，整整齐齐。
他回头看着阿尔乔姆：“部长同志，那两姐妹今天还来骑马吗？”
“不来了。她们跟我一起回莫斯科。”
阿卜杜拉站在马厩门口，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唇抿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这五匹马，是我从土库曼斯坦带过来的。挑了三天。”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交给别人，我亲自带走了。”
阿卜杜拉抬起头看他。
阿尔乔姆没有再解释，只是伸出手。
阿卜杜拉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拍，然后握上去。
他的手粗，掌心全是老茧，握上去像一块晒干的牛皮。
“辛苦了。”阿尔乔姆说。
“部长同志，一路顺风。”
阿尔乔姆松开手，转身上车。
伊万诺夫中士关好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
车驶出马场大门时，阿尔乔姆从后视镜里看见阿卜杜拉还站在马厩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