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上午十一点,国防部二楼,第一副部长办公室。
阿尔乔姆推门进来的时候,扎伊采夫正站在桌边整理会议记录。
他看见阿尔乔姆,把记录本合上,退到一旁。
“第一副部长同志,您开完会了?”
“是的,我要休假,给家人打电话,你先出去工作。把门带上。”
扎伊采夫点了一下头,走出去,门轻轻合拢。
阿尔乔姆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三部电话并排摆在桌面上,
——黑色是内部线,红色是加密线,白色是外线。
他拿起白色听筒,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线路转了两道,响到第六声,那头接起来了。
“赤塔,军区家属区。哪位?”
是叶莲娜的声音。
带着一点午后的慵懒,像是刚睡醒午觉。
“叶莲娜,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她的声音明显松了一截,
语速快了起来:“阿尔乔姆?
你那边几点了?
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上午十一点。莫斯科。”
“出什么事了?”
“好事。”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我要休假了。一个月。去黑海。”
“……休假?”
叶莲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休假?”
“对。八年没休过年假,上面批了一个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拍。
然后叶莲娜笑了一声,很短,但压不住里面的东西。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别笑了,听我说正事。”
阿尔乔姆说,
“你带叶戈尔来莫斯科。
明天就走。
火车票我让谢尔盖上校安排。
到了莫斯科先住别墅,然后我们一起去黑海。”
“叶戈尔怎么办?他还要上学。”
“请一个月假。一年级,落下的课我给他补。”
“你给他补?”
叶莲娜笑出了声,“你连他上几年级都不知道吧。”
阿尔乔姆没有接这句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叶莲娜朝远处喊了一声:“叶戈尔——你爸爸电话——”
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从远到近。
然后是一个清脆的、带着奶音的童声:“爸爸!”
“叶戈尔。”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你跟妈妈来莫斯科,然后我们一起去海边。黑海。”
“海边?”
叶戈尔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有鱼吗?”
“有鱼。有海鸥。有船。”
“那我能钓鱼吗?”
“能。我给你买根鱼竿。”
叶戈尔在那头欢呼了一声,然后被叶莲娜接过了听筒。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稳了一些:“你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接下来一个月,我什么都不做。陪你们。”
“……好。”
叶莲娜没有多问。
她跟了阿尔乔姆这么多年,知道他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问。
“我们明天出发。到了莫斯科给你打电话。”
“到了先住别墅。玛莎会安排。”
“嗯。挂了。长途贵。”
“挂了。”
阿尔乔姆放下听筒,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他伸手把那份五年满额计划核查方案合上,
推到桌角,
然后拿起便签纸,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黑海,九月二十日。”
折好,放进抽屉。
门外,扎伊采夫敲了两下门:“部长同志,季米特洛夫同志的电话。问您下午有没有空,他要送几份签报过来。”
“让他来。”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落在他肩上,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九月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
······
赤塔,外贝加尔军区。
消息是上午到的。
军区司令部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家属区叶莲娜的楼下,
通信员跑上二楼敲门的时候,
叶莲娜还在厨房里给叶戈尔热牛奶。
“叶莲娜·彼得罗夫娜同志,
军区司令部来电。
司令请您和叶戈尔同志明天出发,前往莫斯科。
火车票已经订好了,软卧包厢,四人间,只安排你们两位。”
叶莲娜把牛奶锅从灶上端下来,解了围裙。
“司令还说什么?”
“司令说,
赤塔到莫斯科的列车,
明天下午两点发车。
军区会派车来接你们。
行李不用多带,莫斯科那边有人接。”
通信员走了之后,叶莲娜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
叶戈尔从卧室里跑出来,穿着小睡衣,头发乱着:“妈妈,是不是去莫斯科?”
“是。爸爸让我们去莫斯科,然后去黑海。”
“黑海!”叶戈尔跳了一下,“有鱼!”
叶莲娜笑了一声,把他按回椅子上。“先把牛奶喝了。”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军区家属委员会的几个女人就来了。
领头的叫瓦莲京娜,是军区参谋长的妻子,平时跟叶莲娜走得最近。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茶杯,目光在叶莲娜收拾行李的动作上停了一会儿。
“去莫斯科,住哪儿?”
“阿尔乔姆的别墅。他说在郊外。”
“那还好。”
瓦莲京娜放下茶杯,
“你走了之后,家属委员会的事谁来管?”
叶莲娜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里,停了一拍。
“我一个月就回来。
这一个月,你先替我盯着。
困难家庭的那个名单,上个月刚更新过,在档案柜第二层。
谁家孩子开学缺文具,谁家老人住院要申请补助,你照着单子走就行。”
瓦莲京娜点了一下头。
她犹豫了一拍,又开口:“叶莲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走了之后,有些人可能会动心思。
家属委员会的账目,以前是你管着,干干净净的。
你不在的这一个月,要是有人想伸手……”
叶莲娜把箱子盖合上,扣好搭扣。
她转过身看着瓦莲京娜,
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账本我带走。
钥匙我留给谢尔盖上校。
谁要查账,找谢尔盖。
谁要动钱,等回来再说。”
瓦莲京娜的肩膀松了一拍。“行。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
晚饭后,阿尔乔姆没有去书房。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等索菲亚收拾完碗盘,
奥莉加端了茶过来,薇拉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娜塔莎也从放映室出来了。
“都坐一下。有件事要说。”
四个人陆续坐下。
玛莎站在餐厅门口,围裙还没解。
“叶莲娜和叶戈尔后天到莫斯科。”
索菲亚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在茶几上。
奥莉加靠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臂收了一下。
薇拉的手指本来在绕头发,停在指节上。
娜塔莎把膝盖上的胶片盒拿起来,又放下。
“叶莲娜是我妻子。”
阿尔乔姆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叶戈尔是我儿子。
她们后天下午到,住主卧。住几天之后,我们一起去黑海。”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
阿尔乔姆继续说,
“但在这栋房子里,叶莲娜是女主人。
她来了之后,主卧是她的,客厅是她的,饭桌的主位是她的。
你们见了她,叫叶莲娜·彼得罗夫娜。
她说什么,你们听着。
她问什么,你们答什么。这不是商量。”
薇拉的手指从头发上松开,那缕缠住的发丝弹回去搭在肩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奥莉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住几天?”
“十天左右。黑海回来之后,再住两天,回赤塔。”
“十天。”
奥莉加重复了一遍。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壶茶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看着阿尔乔姆。
“十天之内,这栋房子里的事,她说了算?”
“对。”
“那我呢?我住哪儿?”
“你住原来的房间。
她不会赶你走。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她住在这儿的时候,这栋房子的女主人是她。”
奥莉加点了一下头。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拢了一拍。
薇拉开口了,声音不高,
但有些抖:“那我呢?她来了之后,我算什么?你会不会不要我?”
“你是我的情人,我永远爱护你。”
阿尔乔姆看着她,目光平直,
“这一点不会因为她来住几天就改变。
但你也要记住——她是我妻子。
你跟她的位置,不一样。”
薇拉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嘴合上,攥住了自己的手指。
娜塔莎一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她看了看薇拉,又看了看索菲亚,最后把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脸上。
“你怕什么?”
阿尔乔姆看着她。
“你怕的不是我们对她不客气。”
娜塔莎说,“你怕的是我们不知道自己的位置。
你怕我们把她当客人待,结果客人变成了外人,外人变成了敌人。”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你刚才那些话,是说给薇拉听的。”
娜塔莎的声音很平,像在拆一件很简单的零件,
“也是说给索菲亚和奥莉加听的。
你怕我们忘了,这栋房子是谁的。
你怕我们忘了,这栋房子里的女主人是谁。”
索菲亚站起来,走到娜塔莎旁边。
她看着阿尔乔姆,开口,
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部长同志,你刚才说的话,我听明白了。
她来了之后,这栋房子的规矩不变。
主卧是她的,客厅是她的,饭桌的主位是她的。
我是第一个跟你的,但我不是第一个。”
阿尔乔姆看着她。
“我不会让她难堪。”
索菲亚说,“你不用担心。”
薇拉抬起头,看了看索菲亚,又看了看阿尔乔姆。
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下来,肩膀从绷直到放松,花了大约半分钟。
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她来了之后,我叫她叶莲娜·彼得罗夫娜。
她说的话,我听着。
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
薇拉站起来,走到阿尔乔姆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那今晚我在你那儿睡,行吗?”
阿尔乔姆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薇拉伸出手,拉着他的手腕,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
她拽得不重,但很稳。
两个人往楼上走。经过娜塔莎身边时,薇拉没有看她,娜塔莎也没有看薇拉。
索菲亚和奥莉加留在客厅里。
奥莉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她说得对。我们不是第一个。”
“但我们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索菲亚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索菲亚站起来,往楼上走。
奥莉加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索菲亚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主卧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的床单已经换过了,窗帘也拉齐了。
她转过头,上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