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差十分,国防部三楼会议室。
索科洛夫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提议,想好了?”
“想好了。”
库兹涅佐夫端着茶杯,“西部军区那边我有人。报告写好了,随时能递。”
“乌斯季诺夫那边怎么说?”
“我提‘派人去’。
派谁,让他选。
他选阿尔乔姆,最好。
不选,我也没损失。”
索科洛夫点了一下头,把报纸翻到国际版,目光停着,没翻页。
长桌另一头,别列佐夫手指搭在文件夹封面上,没翻开。
莫罗佐夫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
“他来了之后,装备需求汇总你打算怎么弄?”
别列佐夫没抬头。
“照常走。”
莫罗佐夫说,“他签他的,我签我的。
物料计划我卡了二十天,上面压下来才批。这笔账我记着。”
“别记在脸上。”
“我知道。他今天要是提装备,你配合我。”
别列佐夫没接话,手指从封面上挪开半寸。
库利科夫坐在中段,谁也不看,手里铅笔在议程纸空白处画着。
旁边一个总局局长凑过来,他摆了摆手,那人缩回去了。
乌斯季诺夫推门进来。
所有低语同时停了一拍。
他走到桌首坐下,目光扫过每张脸。
索科洛夫放下报纸,库兹涅佐夫坐直,别列佐夫翻开文件夹第一页,莫罗佐夫端起茶杯。
门又开了。
阿尔乔姆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
索科洛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报纸。
库兹涅佐夫把面前那份厚出一倍的文件挪到桌子正中间。
别列佐夫翻文件的动作慢了半拍。
莫罗佐夫目光从他肩上滑过去,落在自己茶杯上。
库利科夫铅笔停了一拍,又继续画。
阿尔乔姆在乌斯季诺夫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
秘书把一摞文件放在他面前,退到墙边。
阿尔乔姆翻开第一页,没看任何人,把茶杯挪开半寸。
乌斯季诺夫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开会。”
乌斯季诺夫开口:“第一项,
装备需求汇总初审。阿尔乔姆同志,你说。”
阿尔乔姆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刚要开口,长桌对面有人先出了声。
“乌斯季诺夫同志,我有个问题。”
说话的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
胸前挂着四排略章,
是国防部元老级的人物,
姓索科洛夫,退役上将,现在挂着国防部顾问的头衔。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看阿尔乔姆,目光落在乌斯季诺夫脸上,
“阿尔乔姆同志任第一副部长,分管装备和后勤。
装备这块,总装部别列佐夫同志干了十几年。
后勤这块,以前是谢尔盖耶夫同志分管的。
谢尔盖耶夫病退,阿尔乔姆同志接上来,我没意见。
但我想问一句,——他懂装备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阿尔乔姆心中暗道:“来了,居然这么直接!
欺负我年轻吗?
最好,你没有后人参政、参军,
否则,老家伙,等你死后看我怎么回报你的后人!”
阿尔乔姆是记仇的,
他今年三十一岁,
距离退休还有三、四十年,
在座的大都六十岁、七十岁,阿尔乔姆可以靠着时间,送走所有人!
别列佐夫坐在长桌右侧第三个位置,
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没有抬头。
莫罗佐夫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
“他修过铁路,建过仓库,查过账。这些我都听说了。”
索科洛夫继续说,
“但装备是另一回事。
坦克发动机的型号、火炮的膛压、雷达的频率,这些东西不是修路能修出来的。
总装部报上来的装备需求汇总,他看得懂吗?”
乌斯季诺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索科洛夫同志,”
阿尔乔姆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稳,
“您说得对。
装备我不熟。
坦克发动机的型号,火炮的膛压,雷达的频率,这些我现在还看不懂。
但我看得懂装备需求汇总上的数字。
哪个军区报了多少,实际有多少,缺口多少,我一条一条核过了。
总装部报上来的汇总,
我翻了三遍,每一页都签了字。”
索科洛夫的目光从乌斯季诺夫脸上移过来,落在阿尔乔姆身上。
“你说你核过了。
那你告诉我,西部军区报上来的坦克备件需求,为什么比去年翻了一倍?”
阿尔乔姆翻开文件夹,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点在表格上。
“因为西部军区去年没有报。
去年的备件需求是零。
前年是零。
大前年也是零。
他们连续三年没有报过备件需求。
今年突然报了一倍,是因为积压了三年的缺口一次性提上来了。
这份报告我看了,
第一页附了西部军区后勤处的说明函。
函上说,前三年因为‘运输条件限制’,备件没有报全。
今年铁路运力改善了,所以把三年的缺口补报上来。”
索科洛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你连说明函都看了?”
“每一份都看了。
谁签的字,什么时候签的,函件编号是多少,我都标在汇总表的备注栏里。
索科洛夫同志要不要过目?”
索科洛夫没有接话。
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旁边几个元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再开口。
乌斯季诺夫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继续。”
阿尔乔姆翻开下一页,开始汇报装备需求汇总的初审情况。
他讲了大约十五分钟,数据清楚,条理分明。
别列佐夫全程没有抬头,
莫罗佐夫喝了两杯茶。
阿尔乔姆汇报完之后,没有人再有疑意。
······
乌斯季诺夫正要进入第二项议程,长桌中段又有人开口了。
这次是一个穿中将制服的人,第一副部长之一,姓库兹涅佐夫——和总后勤部那个被收进空间的库兹涅佐夫同姓,但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库兹涅佐夫分管作战训练,在国防部待了二十年,资格比阿尔乔姆老得多。
“乌斯季诺夫同志,我有一件事。”
“说。”
“西部军区总司令扎哈罗夫大将,上个月住进了疗养院。
心脏问题。
医生说他至少需要休养三个月。
西部军区是驻德集群改编的,兵力最多,装备最全,位置最关键。
总司令不在位,下面的军官军纪开始散了。
我上周收到一份报告,
说有几个团的军官在营区外面喝酒闹事,
后勤处的人跟地方上的供应商吃吃喝喝,账目不清。
这种事如果传出去,影响很坏。”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桌边的人,最后落在阿尔乔姆身上。
“我提议,派一个熟悉东德情况的人去西部军区,暂时代理军队工作。
时间不用长,两三个月,把军纪整一整,把后勤理一理。
人选方面,我个人认为,
——阿尔乔姆同志,跟东德那边有过接触,后来在东德还有商务往来。
他对东德的情况比较熟悉。”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尔乔姆身上。
乌斯季诺夫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开口。
心中恼怒第一副部长库兹涅佐夫的拆台,
别列佐夫终于抬起了头,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很快收平。
莫罗佐夫端着茶杯,
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又收回去。
阿尔乔姆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看了看那个库兹涅佐夫,又看了看索科洛夫,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装备需求汇总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
“库兹涅佐夫同志说得对。
西部军区军纪散了,后勤乱了,确实需要有人去整一整。
我完全赞成这个提议。”
阿尔乔姆说,“不过,我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库兹涅佐夫问。
“因为我从来没有休过年假。”
阿尔乔姆说,
“从1969年到现在,八年了。
八年没休过年假。
我妻子和儿子在远东,我一年见不了他们几次。
刚才索科洛夫同志问我懂不懂装备,我承认我不太懂。
但我懂一件事,
——人不是机器,绷了八年,总得松一松。”
他转向乌斯季诺夫:“乌斯季诺夫同志,我想休一个月的假。
去黑海。
看看海,晒晒太阳,跟我妻子和儿子待一段时间。
装备需求汇总我已经签完了,五年满额计划的核查方案也做好了。
季米特洛夫同志在总后勤部主持工作,
我休假期间,他的签报直接报您这里。
我那边的事,等我回来再处理。”
乌斯季诺夫看着阿尔乔姆,心中大喜。
黑海——乌克兰,阿尔乔姆的这一招,非常高明,以休养的名义,来完成对乌克兰某些人的震慑。
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对了一拍。
“你八年没休过年假?”
乌斯季诺夫问。
“八年。”
乌斯季诺夫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弧度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见了。
“我批你一个月。去黑海好好休息。
把妻子和儿子接过去,住海边,吃海鲜,什么都不要想。”
“谢谢部长同志。”
“装备需求汇总你签完了,我这边走流程。
五年满额计划的核查方案,我让总参装备部先组建核查组,等你回来再启动。
西部军区那边——”
乌斯季诺夫转向库兹涅佐夫,
“你另外找人。阿尔乔姆同志休假期间不安排任何工作。”
库兹涅佐夫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索科洛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阿尔乔姆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乌斯季诺夫翻到议程下一页:“第二项,五年满额计划核查组的组建方案。
阿尔乔姆同志,你先把方案要点念一下,念完之后你去准备休假的事。
后面的议程你不用参加了。”
阿尔乔姆翻开文件夹,开始念方案要点。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
桌边的人各自翻着面前的文件夹,别列佐夫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莫罗佐夫把茶杯放回碟子里。
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去一寸,在桌面上一闪,又消失了。
······
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推开办公室的门,反手摔上。
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手掌拍在桌面上。
“啪!”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杯盖歪到一边。
文件散了几页,飘落在地板上。
“拆台。拆到我头上来了。”
他站着,胸口起伏着。
索科洛夫是退役上将,挂顾问头衔,他不好当众发作。
库兹涅佐夫是第一副部长,分管作战训练,资格老,他也不能在会上直接骂。
但这两个人今天一唱一和,
一个质疑阿尔乔姆不懂装备,
一个提议把阿尔乔姆调去西部军区——配合得太默契了。
“乌斯季诺夫同志。”
门外传来秘书的声音,隔着门板,小心翼翼的。“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
他松开按在桌面上的手,站直身体。
茶杯还在晃,他伸手扶正,把洒出来的几滴水擦掉。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广场。
行道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一片。
他站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回到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是我。
告诉基辅那边,下周有中央的人过去检查后勤。
让他们正常接待,不要特殊安排。”
他放下听筒,坐回椅子里。桌上的文件还散着,他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码好。
窗外,莫斯科的九月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