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想起去年在明斯克处理的那批人,想起库兹涅佐夫跪在安娜面前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收进空间的名字。
乌克兰比白俄罗斯大,比白俄罗斯敏感,比白俄罗斯棘手。
“这件事我不找别人。”
乌斯季诺夫说,
“你在莫斯科军区查过案子,在白俄罗斯处理过系统性的问题。
你知道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你去基辅,我放心。”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具体日期你自己定。
对外就说例行检查乌克兰军区的后勤系统,衔接五年满额计划的核查工作。
顺便看看基辅那边的节点仓库改造进度。”
“明白。”
“还有一件事。”
乌斯季诺夫的声音压低了一分,
“这件事除了你我,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你带谁去,自己决定。
卫队可以带,秘书可以带。
但不要带总后勤部的人。
季米特洛夫那边,你找个理由交代过去就行。”
“明白。”
“有情况随时联系我。直接打这个号码,我让人给你接进来。”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传过来,
比刚才轻了一些:“阿尔乔姆,
这件事如果处理得好,你在政治局的印象会更深一层。
如果处理不好,乌克兰那边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你一个莫斯科来的副部长,干涉加盟共和国内部事务。
分寸你自己把握。”
“我知道。”
“挂了。”
阿尔乔姆放下听筒,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便签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基辅”。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和那份“专线方案”放在一起。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
白桦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
楼下传来薇拉和玛莎说话的声音,隔着地板和墙壁,模糊而温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九月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远处莫斯科市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尽头,薇拉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翻身时床单的轻响。
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沿着楼梯走下去。玛莎在厨房里抬头看他:“早饭好了。”
“来了。”
······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五个人陆续在桌边坐下。
桌上是煎蛋、黑面包、酸奶油和一壶新沏的茶。
索菲亚翻着报纸,
奥莉加在往面包上抹黄油,
娜塔莎端着一杯茶慢慢喝。
薇拉坐在阿尔乔姆旁边,拿起一片面包蘸了一下他碟子里的蛋黄。
“这是我的。”阿尔乔姆说。
“我尝一口。”
“你上次也这么说。”
薇拉笑了一下,把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
阿尔乔姆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放下叉子。
“最近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桌面上安静了一拍。
索菲亚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
奥莉加手里的黄油刀停在面包上。
娜塔莎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薇拉侧过头看着他,手里的面包搁在碟子边上。
“去哪儿?”索菲亚问。
“基辅。
检查乌克兰军区的后勤系统,顺便看五年满额计划的核查进度。”
阿尔乔姆说,
“例行公事。大概一周到十天。”
“什么时候走?”
“下周。具体日期还没定。”
索菲亚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知道阿尔乔姆说“例行公事”的时候,往往不只是例行公事。
但她没有在饭桌上问。
她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奥莉加把黄油刀搁回碟子边上:“乌克兰那边的后勤系统,跟我们对接过几次。基辅军区的后勤主任姓什么来着?”
“列夫琴科。上校。”
“对。列夫琴科。他上次报上来的自查报告写得还不错。”
“所以这次去看看。”
娜塔莎把茶杯放下,
撕了一角面包放进嘴里,
嚼完说了一句:“乌克兰那边最近不太平吧?”
桌面上又安静了一拍。
索菲亚看了娜塔莎一眼,奥莉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玛莎在桌尾低头吃煎蛋,像是没听见。
“你听谁说的?”阿尔乔姆问。
“没有谁。看报纸。”
娜塔莎说,
“《真理报》国际版最近有几篇文章,提到乌克兰的民族问题。
写得很含蓄,但能看出来。
我以前在制片厂看过不少这类材料,措辞一变,底下就是另一回事。”
阿尔乔姆看着她。
娜塔莎的第三局身份,让她对这类信号比一般人敏感。
她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薇拉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拿起那片面包,蘸了一点酸奶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吃完之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你一个人去?”
“带伊万诺夫和卫队。佩特罗夫也去,帮我处理文件。”
“我能不能……”
“不能。”
阿尔乔姆说,“你在家。”
薇拉低下头,把碟子里剩下的半块面包拿起来,捏在手里,没有吃。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最多两周。”
薇拉把面包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桌面上,站起来。
“我吃饱了。”
她转身走出餐厅,上了楼。
索菲亚看着她上楼的背影,没有叫住她。
奥莉加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收拾碗盘。
娜塔莎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
玛莎把空碟子收进厨房。
经过阿尔乔姆身边时,
她低声说了一句:“部长同志,要不要我给薇拉同志留一份早饭?她刚才没吃多少。”
“留一份吧。”
玛莎点了一下头,走进厨房。
······
八点整,阿尔乔姆的车队驶入国防部大院。
主楼门前的台阶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几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军官夹着文件包快步经过,
门厅里值班的卫兵换了一班岗。
阿尔乔姆下车,伊万诺夫中士跟在后面。
他走上台阶,推开旋转门。
门厅比平时安静了一些,几个正在签到的人看见他肩章上的四颗星和第一副部长的臂章,立正让到一侧。
阿尔乔姆点头还礼,
沿主楼梯上二楼。
第一副部长办公室在走廊东侧,门框上嵌着一块新的黄铜铭牌,上面刻着“第一副部长·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伊万诺夫”。
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人正在整理桌面。
他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比他在总后勤部那间大了一倍。
深色木地板,一面墙全是书架,
靠窗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桌面上摆着三部电话,
——一部黑色、一部红色、一部白色,旁边搁着一只新笔筒和一沓便签纸。
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的广场和远处的克里姆林宫尖顶。
靠门的墙边摆着一组皮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沏的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正站在书架前,
把一摞文件夹按序号码放整齐。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立正站好。
他穿着深灰色的文职制服,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瘦而长,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部长同志,我是您的秘书,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扎伊采夫。
原来是谢尔盖耶夫同志的秘书,
他退下来之后,
人事处把我调过来。”
“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在干部总局做了八年文书,
后来调到第一副部长办公室做机要秘书。
谢尔盖耶夫同志养病期间,文件积压了三个月,我一直在整理。”
阿尔乔姆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搭在桌沿上。
桌面很干净,除了那三部电话和笔筒之外,只有一只崭新的台历,翻到九月,日期栏里用铅笔标了几个记号。
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三部电话分别接哪里?”
扎伊采夫走过来,逐一介绍:“黑色是内部线,各总局和各军区后勤处。
红色是国防部加密线,
只有政治局和国防部长办公室能打进来。
白色是外线,总机和民用线路。”
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走到书墙前面。
书架上的文件夹按字母顺序排列,
每一格都贴着标签,从“A”到“Я”,
从装备到后勤,从军区到总局。
他抽出一份翻了两页,又塞回去。
“这些文件是谁整理的?”
“我整理的。
谢尔盖耶夫同志病休之前留下的文件,我全部归档了。
新的文件从上周开始按新编号排列。”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扎伊采夫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直,没有讨好,也没有紧张。
他说话不快,每一句都答在点上,没有多余的字。
“行。”
阿尔乔姆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把公文包搁在桌角,
“九点部务会,材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这是议程和参会名单。”
扎伊采夫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递过来,
“各总局局长、第一副部长、装备和后勤系统主要负责人。
别列佐夫大将和莫罗佐夫同志都在名单上。”
阿尔乔姆翻开议程,快速扫了一遍。
第一项,装备需求汇总的初审。
第二项,五年满额计划核查组的组建方案。
第三项,各军区后勤系统第三季度的评级结果。
每一项后面都列了汇报人和预估时间。
他把议程合上,放在桌面右上角。
“九点之前不要让人进来。”
“明白。”
扎伊采夫退到门口,把门轻轻带上。
阿尔乔姆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广场上的行道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带着一股薄荷的味道。
扎伊采夫放了两片薄荷叶在壶里。
他把茶杯放下,翻开那份议程,重新看了一遍。
八点五十分,
扎伊采夫敲了两下门,
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新沏的茶和一条叠好的湿毛巾。
“部长同志,还有十分钟。”
阿尔乔姆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和钢笔,接过湿毛巾擦了擦手,放在桌角。
他走到门口,扎伊采夫已经先一步拉开了门,站在走廊里等着。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均匀而密集的声响。
阿尔乔姆沿着走廊走过去,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一拍,然后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