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总后勤部大院。
三辆黑色海鸥轿车停在主楼台阶下。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门边,看见阿尔乔姆从大门里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索菲亚和奥莉加跟在后面,一人拎着一只公文包。
索菲亚坐进副驾驶,奥莉加坐进后座另一侧。
车队驶出大院,拐上通往郊区的公路。
九月的莫斯科傍晚,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边的白桦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路肩上,被车轮卷起来又落回去。
索菲亚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阿尔乔姆的脸。
“部长同志,今天会上,你给季米特洛夫兜底兜得太明显了。”
“明显吗?”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索菲亚说,
“你把他的名字往自己身后一放,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动他等于动你。”
“动他本来就是动我。”
“那你就要想清楚。
你现在是第一副部长,不是总后勤部部长。
你手伸得太长,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谁做文章?”
“莫罗佐夫。别列佐夫。也许还有别人。”
索菲亚说,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不出三天就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他们会说,阿尔乔姆人走了,心没走,总后勤部还是他的地盘。
季米特洛夫就是个傀儡。”
“你不懂,季米特洛夫撑不起来。”
“我知道。但他们不关心这个。
他们只关心权力结构。”
索菲亚说完,把公文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脚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阿尔乔姆的逻辑不同,他现在是分管后勤部和总装部的第一国防副部长,本来就有管理职权。
最重要的是,负责越多的人,权力越大!
阿尔乔姆需要这些权利,而且乌斯季诺夫同志需要认真负责干工作的人。
阿尔乔姆要打造自己实干的人设。
奥莉加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舍。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部长同志,
你今天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季米特洛夫的手指一直在抖。”
“他在后勤部干了十四年,从来没当过一把手。
突然被推到那个位置上,怕很正常。”
阿尔乔姆说。
“他不是怕。”
奥莉加转过头看着他,
“他是感动。
你刚才说生活上的事也可以去找你,他那一下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他这个人没有背景,
在这个系统里能走到第一副部长,全靠熬。
你给他撑腰,对他来说是天大的事。”
索菲亚从副驾驶座上偏了偏头,看了奥莉加一眼,没有说话。
车队驶入别墅区大门时,门廊的灯已经亮了。
院子里那几棵白桦的叶子落了满地,玛莎正拿着扫帚站在门口扫。
她听见车声抬起头,看见阿尔乔姆下车,把扫帚靠在墙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部长同志,回来了。晚饭好了,今天炖了汤。”
“辛苦了,玛莎同志。”
阿尔乔姆走上台阶。
薇拉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把门开大了些。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头发用一根木夹别着,脚上踩着拖鞋。
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看见索菲亚和奥莉加也下了车,
便没有扑上来,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娜塔莎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盘胶片盒,看见三个人一起进门,停了一拍,把胶片盒放在鞋柜上。
“回来了。”
“回来了。”
索菲亚把公文包搁在门廊的鞋柜上,脱了大衣挂好,走进客厅。
奥莉加跟在后面。
薇拉站在门口,等阿尔乔姆进来之后才关上门。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
玛莎把汤盛好,放在每人面前。
桌面上没有人追问今天部里的事。
索菲亚和奥莉加坐在桌侧,薇拉坐在对面,娜塔莎在桌尾。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面前摆着一碗热汤。
他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明天上午部务会。下午回来得晚,不用等我吃饭。”
“知道了。”
玛莎在桌尾应了一声。
薇拉抬起头看着他:“你刚回来,明天就又忙了。”
“忙是常态。”
薇拉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勺碰撞的轻响。
窗外的天色慢慢从橘红转成灰蓝,路灯亮了起来,在院子里投下几团昏黄的光晕。
······
薇拉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阿尔乔姆的胸口。
灯没关,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白金色的头发映成一片浅淡的暖色。
她看着阿尔乔姆的侧脸,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走了四十一天。”她终于开口。
“你数着的?”
“每天数。你走的那天是星期一,今天是星期二。四十一天。”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她。
薇拉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没有不高兴,但也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这个人确实回来了。
“部长同志,你在塔什干忙什么?”她问。
“修路,建仓库,开会,签字。很多事。”
“有没有想我?”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回答。
薇拉的手指在他胸口收了一下。
“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你忙。
索菲亚和奥莉加都在部里做事,她们有工作,有同事,有事情要处理。
娜塔莎有电影要看,有片子要整理。
只有我,每天在这栋房子里,练舞,看书,等天黑。
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早上都去你房间看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上连头发都没有一根。”
阿尔乔姆伸手,把薇拉搭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翻过来,握住。
她的手指有些凉,在他掌心里蜷着。
阿尔乔姆把她的手拢了一下,掌心贴掌心。
“我忽略了。”他说。
薇拉抬起头看他。
“你忽略什么了?”
“忽略了你。还有你们。”
阿尔乔姆说,
“从去年调任莫斯科开始,一直在忙。
推新规,查军区,去明斯克,去塔什干。
每一件事都非做不可,每一件事都排在前面。
你们在我身边,但我不在你们身边。”
薇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她没有哭,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从来没有怪你。
你做的事情很重要,我知道。
我只是……有时候会想,你在外面忙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想起家里有人在等你。”
“有。”
“什么时候?”
“在塔什干,有一天晚上我批完文件,站在窗前。
窗外是戈壁滩,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你在我书房门口来回走的那天。
你什么都没说,只是走来走去。
我坐在里面看文件,听见你的脚步声从门口到走廊尽头,又走回来。
那天下午我一份文件都没看进去。”
薇拉从他胸口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那天你走进来,跟我说一句话,我可能就把文件合上了。”
薇拉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
她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窝里,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而均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又慢慢收拢,像是在反复确认那只手还在。
“你以后还会走吗?”她问。
“会。但不会这么久。”
“那下次走的时候,带不带我?”
阿尔乔姆低头看她。
薇拉仰着脸,目光从下往上,像一条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鱼。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也像是在等一个不会说出口的承诺。
“下次再说。”
薇拉没有追问。
她把自己往他怀里缩了缩,膝盖弯曲着,整个人贴在他身侧。
阿尔乔姆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她的肩膀。
她的呼吸慢慢变匀,手指从他掌心里滑出来,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贴着他的脉搏。
窗外,院子里那几棵白桦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薇拉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扫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阿尔乔姆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
清晨六点四十分,别墅书房。
阿尔乔姆刚洗漱完,坐在书桌前翻开昨天的装备需求汇总。
窗外天刚亮不久,院子里那几棵白桦的叶子落了一夜,在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
玛莎在楼下厨房开始准备早饭,煎锅的声响透过地板传上来,细碎而均匀。
电话响了。
线路是国防部的内部号码,响了两声,他接起来。
那头是乌斯季诺夫的声音,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没有寒暄。
“阿尔乔姆,我吵醒你了?”
“部长同志,您好!您没有吵到我。我已经起了。”
“好。有件事,电话里说,你记一下。”
阿尔乔姆从桌角抽出一张便签纸,拿起钢笔。
“乌克兰那边,最近两个月出现了一些情况。”
乌斯季诺夫的声音平稳,但比平时慢了一拍,
“基辅军区有几个团级军官,和地方上的人来往频繁。
不是正常的公务往来。有人在私下聚会,有人在串联,有人在讨论一些不该讨论的话题。”
阿尔乔姆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
“民族意识。”
乌斯季诺夫说了这四个字,停了一拍,
“乌克兰的军官和地方干部抱团,讨论的是乌克兰在联盟里的地位。
话没有说透,但方向很清楚。
这个信号,非常危险。”
“消息来源可靠吗?”
“克格勃第二局报上来的。
材料不厚,但每一条都核实过。
参与的人不多,大概十几个,但都是实职。
团级、师级、地方州一级的干部。
如果只是几个闲人喝茶聊天,不用惊动你。
但这些人手里有兵,有物资调配权,有地方关系网。”
阿尔乔姆把笔搁在便签纸上,靠进椅背。
“你想让我做什么?”
“去一趟基辅。”
乌斯季诺夫说,
“以第一副部长的身份,去检查乌克兰军区的后勤系统。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
你去了之后,看、听、判断。
不要打草惊蛇,不要公开处理任何人。
你先把情况摸清楚,回来向我汇报。”
“克格勃第二局为什么不直接介入?”
“因为第二局一介入,性质就变了。”
乌斯季诺夫说,
“那是安全案件。
但这件事,现在还处在灰色地带。
军官和地方干部走得近,
谈了什么,
谁先起的头,有没有境外背景,——这些都没有定论。
第二局如果直接抓人,抓错了,会激化矛盾。
抓对了,也会激化矛盾。
乌克兰不是白俄罗斯,那里的情况比明斯克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