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波格丹诺夫来小楼送铁路沿线的新一批勘察报告。
他坐在客厅里喝茶,
阿尔乔姆送他出门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安娜的两个女儿想骑马。
塔什干附近有能骑的地方吗?”
波格丹诺夫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浇花的卡佳和列娜,
然后回头看着阿尔乔姆:“部长同志,你问对人了。
我有个老战友,在土库曼斯坦军区后勤部。
那边有阿哈尔捷金马,专门给军区养的。
我给你调几匹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
波格丹诺夫说,“三天之内到。”
阿尔乔姆没有再推辞。
适当地收些礼物,可以增进双方的合作关系,甚至发展成友谊!
波格丹诺夫走了之后,
阿尔乔姆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卡佳和列娜在花圃旁边蹲着,正在给玫瑰松土。
列娜的手上沾着泥,卡佳在笑。
阿尔乔姆关上门走回屋里,
安娜正在厨房擦灶台,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波格丹诺夫同志走了?”
“走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了马的事。”
安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真的要调马?”
“他调。不是我调。”
安娜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他:“部长同志,你太惯她们了。”
“惯就惯了。”
“我丈夫活着的时候,从来没给她们买过什么东西。
连一双新舞鞋都要攒三个月的工资。”
阿尔乔姆看着她,没有接话。
安娜低下头,重新拿起抹布,把灶台上已经干净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三天后,五匹阿哈尔捷金马从土库曼斯坦运到了塔什干。
波格丹诺夫派了一辆专用马匹运输车,
车斗里铺着干草和草垫,马匹身上盖着薄毯,到了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阿尔乔姆带着卡佳和列娜去军区马场看马。
马场的围栏是新加固的,地面铺了一层新沙。
五匹马从车上牵下来的时候,
卡佳站在围栏外面,手扒着栏杆,嘴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列娜站在她旁边,手指攥着栏杆上的横条,攥得发白。
五匹马,一匹纯金,两匹枣红,两匹深灰。
金的那匹最高,肩高超过一米六,
皮毛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金属光泽,鬃毛是银色的,垂到颈侧,尾巴拖到后腿弯下面。
它站定之后抖了一下身子,颈侧的肌肉在皮肤下面缓缓滚动。
“那匹金的叫什么?”卡佳问。
波格丹诺夫站在旁边:“还没起名字。你们可以起。”
“汗血马有名字的。”
阿尔乔姆说,“土库曼斯坦那边每一匹都有。你问了?”
波格丹诺夫笑了一下:“我问了。
金的那匹叫‘阿尔斯兰’,土库曼语里是狮子的意思。
枣红两匹叫‘古丽’和‘古尔班’,一个是花,一个是月亮。
深灰两匹叫‘铁木尔’和‘铁肯’,一个是铁,一个是王子。”
“阿尔斯兰。”
卡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过头看着阿尔乔姆,
“我能骑它吗?”
“先学。学好了再骑它。”
阿尔乔姆安排了马场的教练。
两个土库曼骑手,一个叫阿卜杜拉,一个叫穆拉德,都在马场养了十几年的马。
他们先给卡佳和列娜上了三天的基础课。
上午学刷马、备鞍、牵马行走,下午学上马、坐姿、控缰。
卡佳学得快,第三天就能在围栏里慢步走圈。
列娜学得慢,但她不急,每天在马背上多坐十分钟,多练两圈。
安娜也来了。
她没有骑,站在围栏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着两个女儿坐在马背上。
卡佳骑的是古丽,列娜骑的是古尔班。阿尔斯兰还空着。
第四天下午,阿卜杜拉把阿尔斯兰牵到围栏中央,把缰绳递给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接过来,翻身上马。
马场里所有人都停住了手里的活。
阿尔斯兰四蹄踏了两下沙地,然后站定,没有颠,也没有躲。
“部长同志,你以前骑过?”
阿卜杜拉问。
“骑过。”
“骑得好。”
“不算好。能跑。”
阿尔乔姆拉着缰绳在围栏里走了一圈,马步稳而轻,阿尔斯兰的银色鬃毛在风里飘着。
走到安娜面前时,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安娜仰着头,阳光打在她脸上,白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一侧。
“上来。”阿尔乔姆伸出手。
安娜看着他,没有动。
“我穿了裙子。”
“裙子怎么了。”
“不方便。”
“那你看着。”
阿尔乔姆松开缰绳,让阿尔斯兰在围栏里小跑了一圈,然后转回来停在她面前。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安娜:“你牵着它走一圈。不骑,就牵着。”
安娜接过缰绳。
阿尔斯兰低头蹭了一下她的肩膀,鼻息喷在她颈侧,热的。
她没有躲,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掌心贴着马毛,停了一拍。
“它喜欢你。”阿尔乔姆说。
安娜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牵着阿尔斯兰沿着围栏慢慢走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卡佳和列娜已经下马了,两个人跑过来,蹲在阿尔斯兰面前看它的蹄子。
“妈妈,你上马试试。”卡佳说。
“不试。”
“上去嘛。”
安娜看了阿尔乔姆一眼。
阿尔乔姆站在围栏外面,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
安娜把缰绳递回给阿卜杜拉,走到阿尔斯兰侧面,踩着马镫往上抬腿。
她的白裙被风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翻身上马。
动作不算利落,但坐稳了。阿尔斯兰没有动,只是甩了一下尾巴。
阿尔乔姆走过来,站在马旁,一只手搭在缰绳上,另一只手扶着安娜的膝盖。
他的手心隔着裙摆贴在她腿上,停了一拍。
“感觉怎么样?”他问。
安娜低头看着他。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遮住了半边脸。
她从头发缝隙里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流动。
“比坐车好。”她说。
卡佳和列娜已经各自上了马,古丽和古尔班并排站在围栏另一边。
阿卜杜拉和穆拉德牵着缰绳站在两侧。
五匹马在午后的阳光底下,皮毛泛着光,鬃毛和尾巴在风里轻轻飘着。
马场外面的塔什干在热浪中变得模糊,远处铁轨的轮廓在热气里扭曲着,像一条被晒弯的银线。
······
八月下旬,铁路沿线同时开工。
从阿克纠宾斯克到铁尔梅兹,五个节点仓库的扩建工地全部铺开。
土方车、搅拌机、钢筋切割机的声音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波格丹诺夫把工兵营分成了三个组,
一组负责路基加固,
一组负责站台扩建,
一组负责仓库结构搭建。
地方上招了六百多个民工,分到各个工地,管吃管住,干一天结一天的钱。
阿尔乔姆没有去工地。
他去了军区后勤部。
后勤处在军区大院东侧一栋两层灰砖楼里,走廊里堆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旧纸箱。
处长是上校库尔曼诺夫,
——从阿克纠宾斯克调过来的,跟阿尔乔姆一路坐货车过来的那个。
他早早在门口等着,看见阿尔乔姆下车,立正敬礼。
“部长同志,请进。”
阿尔乔姆走进办公室,在桌边坐下。
库尔曼诺夫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写的材料,放在桌上。
“部长同志,铁路施工的物资清单已经按您的要求重新核过了。
五个仓库的扩建进度都在表里,每周更新一次。”
阿尔乔姆翻开材料扫了两页,合上,放在桌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库尔曼诺夫。
“库尔曼诺夫同志。”
“在。”
“你们后勤处管着土耳其斯坦军区的全部装备和物资储备,对吗?”
“对。管辖范围内所有驻军的装备账目都在我们这里。”
“目前储备量是多少?”
库尔曼诺夫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翻出一本厚册子,搬过来放在桌上。
阿尔乔姆翻开第一页,
手指点着一行数字:“全军区战备物资,按现行编制满编测算,储备量大约百分之十七。缺口百分之八十三。”
“百分之十七。”
阿尔乔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能撑多久?”
库尔曼诺夫沉默了一拍:“如果按战时消耗标准,一个星期。”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这个数字他早就从波格丹诺夫那里听过一遍,但今天他要换个方式问。
“假设,”
阿尔乔姆说,
“不是按现行编制,而是按最大承载能力算。
五年之内,土耳其斯坦军区需要多少装备和物资,才能达到你心目中的满编状态?”
库尔曼诺夫抬起头看着他,眉头动了一下:“五年?”
“对。包括武器、弹药、备件、油料、粮秣、医疗物资。所有东西。”
库尔曼诺夫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
他翻到册子后面的空白页,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粗略的表格,标注了几列数字。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步枪按现有人数配发,弹药按三个基数算,油料按最大储备量算,备件按五年消耗周期算……”
阿尔乔姆打断他:“别按消耗周期算。按‘满了就不怕多’算。”
库尔曼诺夫手里的笔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
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快速转动,
像一台很久没有启动过的机器被猛地拉动了飞轮。“部长同志,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算一个数,报到莫斯科,我给你批。”
“多少都能批?”
“多少都能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走廊外传来打字机的敲击声,某个房间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
库尔曼诺夫低头看着桌上的空白表格,手指捏着笔,指节微微发白。
“部长同志,这个数……会很大。”
“大是好事。”
“以前我们报上去,上面砍掉三分之二,批下来的还不够补现有的缺口。
如果报一个五年满额,上面会觉得我们疯了。”
“这次你们报多少,我批多少。
上面问起来,我负责。”
库尔曼诺夫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笔,从第一行开始重新算。
这一次他没有念出声,只在纸上快速写下一行行数字,偶尔停一下,用指节敲一下桌面,然后继续往下写。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他写完最后一栏,把册子推到阿尔乔姆面前。
“部长同志,这是按五年满额计算的数字。
我按最大承载量算的,每一项都留了余量。总数是——现有储备的六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