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偏过头,把脸侧向枕头的一边,耳根的红从颊边蔓延到了颈侧。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搭在他后颈上的手臂收拢了一些。
石榴树上的麻雀叫了一阵,飞走了。
巷子外面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安娜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后背,最后落在腰侧,指甲轻轻陷进去,然后松开。
她的呼吸从平稳到短促,又从短促慢慢平下来,最后变成一种很浅、很匀的节奏。
阿尔乔姆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侧身翻下来,仰面躺着。
两个人并排躺着。
天花板上有两道影子,是窗外石榴树的枝叶投上来的,被风吹着,忽长忽短。
安娜侧过身,面朝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头,头发散在他的手臂上。
“睡一会儿。”阿尔乔姆说。
“嗯。”
“起来吃鱼。”
“嗯。”
“你睡着了?”
“没有。”
“那你嗯什么。”
安娜没有回答,只是把搭在他胸口的手掌翻过来,掌心贴实了他的皮肤,手指不再蜷着,摊平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深,肩膀松下去,贴在枕头上的一侧脸颊被压出一点微鼓的弧度。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了安娜一眼,
她的睫毛垂着,
投在颧骨上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刚被拉上岸又放回水里的鱼,浮在浅水里,慢慢地喘,慢慢地平静。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叠在了一起,一深一浅,一快一慢,最后变成同一个频率。
房间里的声音退远了,只剩下巷子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院子里的蝉鸣。
安娜的手从他胸口滑下来,搭在床单上,指尖还碰着他的腰。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
阿尔乔姆看着天花板上那两片晃动的树影,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合上了。
两个人一起睡着了。
楼下客厅里,卡佳换好了舞鞋,在沙发前面压腿。
列娜站在窗边翻那本画册,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拿手指描着一幅插图上的线条。
厨房里的碗已经洗完了,沥水架上的盘子整齐地靠在一起。
锅里的鱼还在灶上,用小火煨着,汤面偶尔冒一个泡,又沉下去。
楼上走廊尽头的卧室里,安娜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一只手垫在脸侧。
······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政治局小型会议室。
会议是临时召集的。
勃列日涅夫坐在长桌首端,面前只放着一杯茶和一份薄薄的两页纸。
乌斯季诺夫坐在他右手边,苏斯洛夫在左边。
桌边还坐了四个人,分管国防工业的书记、对外经济委员会主席、以及两名政治局候补委员。
勃列日涅夫把那两页纸拿起来,
没有看,
先问了一句:“乌斯季诺夫同志,你昨天电话里跟我说的,再讲一遍。
在座的有几位同志还没听过。”
乌斯季诺夫坐直身体,
声音平稳:“阿尔乔姆同志在中亚坐镇期间,提了一个建议。
修一条路,从阿姆河边境到喀布尔,经马扎里沙里夫,穿萨朗隧道。
对外名义是苏阿经济技术援助,实际按重型军用标准修建。”
勃列日涅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示意他继续。
“主干线加三条支线,连接北部边境渡口和边防据点。
路修好之后,物资从塔什干出发,沿铁路到铁尔梅兹,跨过阿姆河,走公路到喀布尔,两天之内到达。
目前同样的路程需要半个月。”
苏斯洛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也就是说,一旦南边有事,这条路的运力可以直接转为军用。”
“对。”
乌斯季诺夫说,“但表面上,
它是一条跑货车、运天然气的民用公路。
产权归阿富汗,我们只是援建方。”
勃列日涅夫把杯子放下,目光扫了一圈桌边的人:“你们听明白了吗?”
分管国防工业的书记先开口:“名义是经济援助,实质是军事预备。
如果将来我们需要介入,路已经在脚下。
如果我们不介入,路也是一张牌。
阿富汗人自己修不起这条路,我们帮他们修,他们就得承我们的情。”
对外经济委员会主席接着说:“项目走对外经济委员会的渠道,不会触发任何军事层面的正式立项。
文件上干干净净,连国防部的章都不用盖。”
勃列日涅夫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今年七十一岁了,动作比前几年慢了一些,但目光仍然沉稳,像一口不太容易起波澜的深井。
他看着乌斯季诺夫,
慢慢地开口,
声音不高:“这个阿尔乔姆,他为什么想到这一层?”
“他在中亚坐了半个月,把铁路、仓库、驻军全部看了一遍。”
乌斯季诺夫笑着说,
“土耳其斯坦军区的战备物资只够打一个星期。
他判断,如果不提前铺路,等有事再修,来不及。”
“他判断?”
勃列日涅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但算不上笑,
“他一个总后勤部部长,国防部副部长,判断出兵阿富汗?”
“他不判断出兵。
他只判断后勤。”
乌斯季诺夫说,
“他说了一句话,
我原话转达,
——‘准备不等于决定。
决定是政治局做的。
我只是把路修好,让他们在做决定的时候,手里多一个选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斯洛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勃列日涅夫一眼。
勃列日涅夫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两页纸拿起来,这次真的看了。
第一页是阿尔乔姆修路的方案摘要,
第二页是乌斯季诺夫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很大,只有几行。
他把两页纸搁回桌面,手指在上面压了压。
“路修好了,我们出兵方便。
路修不好,我们出兵也方便不了。”
他说,“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乌斯季诺夫回答。
“那就修。”
勃列日涅夫说,
“对外经济委员会牵头,走援助渠道。
国防部不出面,总后勤部不出面。
你——”
他看向乌斯季诺夫,
“管好你的人。文件上不能有他的名字。”
“明白。”
勃列日涅夫靠在椅背上,
目光从乌斯季诺夫移到苏斯洛夫:“苏斯洛夫同志,你怎么看?”
苏斯洛夫把茶杯放下,声音不急不缓:“这个人去年推新规,查了十二个军区,莫斯科军区的索洛维约夫辞职退休。
他手里握着莫斯科军区后勤处的四十七个案子,
停在后勤处,没有继续往上查。
他做事有分寸,也懂什么时候该收手。
现在他提这条路,是提前埋钩子。
钩子埋好了,将来我们用不用,是我们的事。
但他把钩子放在那里,是他作为后勤部长的本分。”
勃列日涅夫点了点头。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方案摘要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
字很小,桌边的人看不清楚,
但乌斯季诺夫知道,那是勃列日涅夫的习惯,
——写“已阅”,或者“同意”,或者别的什么。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向乌斯季诺夫:“铁道部那边,怎么回事?”
“阿尔乔姆的物料计划报了十天,
铁道部没有回复。
我让人去问了,计划司的答复是‘正在研究’。”
乌斯季诺夫说,
“我准备今天找莫罗佐夫谈。”
勃列日涅夫的目光沉了一分:“莫罗佐夫?”
“对。”
“他为什么卡?”
“他和别列佐夫在国防部会议上,投了阿尔乔姆晋升大将的反对票。
后来阿尔乔姆查了莫斯科军区,停了,没有往上查。
莫罗佐夫可能觉得,
不往上查是他的本事,所以该卡一下。”
勃列日涅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乌斯季诺夫:“你告诉莫罗佐夫,——配合。
一个月内把物料计划批下去。
如果批不了,让他写一份报告,说明铁道部为什么不能保障国家重点工程。
这份报告我会亲自看。”
他顿了一下,
语气没有加重,
但每个字都比之前沉了一分:“要是写不出理由,就退休。
不要占着茅房不拉屎。”
桌边几个人同时低下了头,没有人接话。
勃列日涅夫把那两页纸折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
会议结束了。
当天下午,铁道部计划司的加班通知贴到了走廊布告栏上。
第二天早上,
阿尔乔姆在塔什干的办公桌上收到了铁道部发来的电报,
全文只有一句话:“贵部所需物料计划已紧急批复,车皮计划单列,即日生效。”
同一天,
波格丹诺夫从军区赶过来,
把电报拍在阿尔乔姆桌上,
脸上的表情介于难以置信和某种被印证后的释然之间:“部长同志,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本职工作。”
阿尔乔姆把电报折好放在桌角,
“该签字的时候签了字,该汇报的时候汇报了。剩下的,是莫斯科的事。”
波格丹诺夫看着他,摇了摇头:“你来之前,我报了七次申请,批了两次,每次一车皮。
你来了不到一个月,十天的物料计划,三天批完,车皮单列。”
“因为这次不是铁道部批的。”
“谁批的?”
“上面批的。”
阿尔乔姆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波格丹诺夫懂了,心照不宣。
窗外,
塔什干的八月天气热得发白,
但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始挂果了,青色的果子缀在枝头,再过一个月就要熟了。
······
那天晚饭后,卡佳坐在沙发上翻画册,翻到一页停住了。
画册上是一匹马的插图,金色皮毛,身形修长,鬃毛和尾巴像被风吹开的绸缎。
卡佳把画册转过来对着阿尔乔姆:“部长同志,这是什么马?”
“阿哈尔捷金马。
土库曼斯坦的。
也叫汗血马。”
“汗血?”
列娜凑过来看了一眼,“为什么叫汗血?”
“传说出汗如血。其实是寄生虫。但马是真的好马。”
卡佳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画册,抬起头:“我想骑。”
“我。”列娜也说了一句。
安娜从厨房端出一盘葡萄,放在桌上,看了两个女儿一眼:“你们骑过马吗?”
“没有。”卡佳说。
“那你们想骑。”
“想。”
安娜看向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靠在沙发背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一粒葡萄剥开,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明天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