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餐厅里飘着奶茶的香气。
阿尔乔姆走下楼梯,安娜正往桌上摆最后一只碟子。
碟子里是切好的番茄和黄瓜,上面淋着一层薄薄的酸奶油。
卡佳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摞刚烙好的土豆饼,边缘微焦,冒着热气。
列娜站在灶台边,
手里攥着一条抹布,
正把一只搪瓷锅从炉子上端下来,锅里是刚煮好的红茶,柠檬片浮在表面。
“部长同志,吃饭了。”安娜说。
阿尔乔姆在桌边坐下,先拿起一片土豆饼,掰开,蘸了一点酸奶油,送进嘴里。
外皮脆,内里软,土豆的甜味混着酸奶油的微酸。
“好吃。”他说。
卡佳笑了:“这是我烙的。”
“你手艺比你妈还好。”
“妈妈烙得比我好。她今天故意让我做,说我得多练。”
安娜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偷懒。
早上起不来,
我说你再不起来今天你负责全家的早饭。”
“我没偷懒,是你们起得太早。”
卡佳拿起自己的杯子,
“六点半就起来了,哪有早饭六点半吃的。”
“以前在明斯克,你外婆五点就起来做饭。”安娜说。
“那是以前。”
卡佳低头咬了一口饼,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
“现在在塔什干,塔什干太阳都七点才出来。”
列娜端着茶壶走过来,在阿尔乔姆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先给他续了半杯茶,又给母亲和姐姐各续了半杯。
然后她才坐下来,拿起一片饼,涂了一层薄薄的酸奶油,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阿尔乔姆看着她们三个。
安娜坐在对面,白金色头发今天散着,只用一个木夹别住一侧。
卡佳和列娜并排坐着,
穿一样的浅色棉布裙,
只是卡佳的袖口沾了一小块油渍,列娜的领子还歪着没有翻正。
她们昨晚都没睡好,
但脸上没有倦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们的肩膀和手背上,每一处都暖融融的。
“今天上午我不出门。”阿尔乔姆说。
“真的?”卡佳抬起头。
“真的。”
“那下午呢?”
“下午去一趟军区,开个短会。晚饭前回来。”
“那中午我们在家吃。”
安娜说,“我昨天让人送了新鲜的鱼,中午做烤鱼。”
“行。”
卡佳放下手里的饼,
站起来绕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挂钟:“现在八点。
到中午还有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你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
“什么都不干?”
卡佳歪头看他,
“你昨天说今天的事都签完了。
今天不打仗,不修路,不签字,不打电话。
你要干什么?”
“坐着。”
“坐着多无聊。”
“不无聊。”
阿尔乔姆说完这句话,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安娜身边。
安娜正低头切一块西瓜,刀锋停在瓜皮上,没有继续往下压。
她感觉到阿尔乔姆的影子落到她后颈上,手里的刀顿了一拍。
“安娜。”
她抬起头。
阿尔乔姆弯腰,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从她耳侧过去,
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吻了一下。
动作不快,也不慢。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只有一瞬,轻得像在杯沿上碰了一下。
但声音很实在,在安静的餐厅里,那一声短促的“啵”落进空气里,谁都没办法假装没听见。
“现在还无聊吗?
美女相伴,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
“还可以这样?”
卡佳的叉子停在半空,上面还扎着半块土豆饼。
“姐姐,别说了,你把母亲都打进去了!”
列娜说完,低头喝茶,用杯沿挡住了她半边脸,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阿尔乔姆松开安娜的下巴,没有退开,就站在她椅子旁边,低头看着她。
“昨晚你没怎么睡。”他说。
安娜的耳根红了一线,从耳垂往颧骨方向慢慢洇开,像一滴朱砂掉进宣纸里。
她伸手把脸侧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蹭了一下耳廓。
“昨晚是你没睡。”
她说,
“我起来三次给你倒茶,茶都是凉了又热。”
“所以你也没睡。”
“我睡了,是你不睡。”
“那现在补上。”
“现在补什么?”
“补觉。今天上午,陪我睡觉。”
安娜手里的刀彻底放下来了。
她把刀平搁在砧板上,刀刃朝着自己,刀柄朝着阿尔乔姆,
“现在?”她问。
“现在。”
“早饭还没吃完。”
“吃完了。你切西瓜的时候我吃了最后一片饼。”
安娜看着他,嘴角绷着,没笑,但眉心那道纹路松了一分。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卡佳,又看了一眼列娜,然后收回来。
“孩子们在。”
“她们又不是没见过。”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当着她们面把我抱进卧室,和当着她们面叫我陪你睡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你少装”,但最终只从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
她把围裙从腰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手指在系带上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卡佳放下叉子,咬完了最后一块饼,嚼完咽下去,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她没有看母亲,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罐核桃上,
开口说了一句:“我上午和列娜在楼下练舞。你别管我们。”
列娜抬起头,
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
低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说了一句:“我洗碗。”
安娜侧过头看着两个女儿。
卡佳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收桌上的碗碟。
列娜把自己面前的盘子叠到姐姐那一摞上,动作利索,碗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两个人配合着把桌面清空了一大半,像在给餐桌腾地方,又像在给母亲腾台阶。
安娜看着她们,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阿尔乔姆伸出手,把安娜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掌心时还带着一点犹豫,只是搭着。
但阿尔乔姆没有松手,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收了一下,她的指尖才慢慢贴实,手指扣进来。
“走。”他说。
“等一下。”
安娜弯腰,从桌角拿起那只小布袋。
她解开绳子,把那只石榴石手链又掏出来,低头扣在左腕上。
珠子贴着皮肤,扣紧,她翻了一下手腕看了看,然后直起身,把手递给阿尔乔姆。
“好了。”
阿尔乔姆握着她往楼梯走。
经过卡佳身边时,
卡佳正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
头也没抬,
只说了一句:“中午饭在锅里,你们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吃。”
“知道了。”安娜说。
经过列娜身边时,列娜正往水槽里放水。
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楼梯口,一句话也没说。
但安娜经过的时候,
列娜的左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洗。
阿尔乔姆拉着安娜上了楼。
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一长一短,贴着墙壁往上走。
走到二楼走廊,安娜忽然停下脚步。阿尔乔姆回头看她。
“怎么了?”
安娜站在楼梯口最后一阶上,比阿尔乔姆矮半头,仰着脸看他。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改而搭在他的腰侧上,力道很轻,像是扶着什么东西。
“你说只是睡觉?”
“也可以做些睡前运动。”
“那要是我说不呢?”
“你说不,我就下楼。”
“然后呢?”
“然后,找卡佳或者列娜,总之,时光不可虚度。”
安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停了一拍。
“你这个人。”
她说,声音闷在他衣服的布料里,
“你明明是在命令我,但你说得像在问我。”
“因为我在问你。”
“你没问。
你从下楼的时候就安排好了。
你当着卡佳和列娜的面亲我,就是在告诉她们——‘你妈今天上午归我’。
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说不。”
阿尔乔姆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把安娜后脑勺上那根木夹摘下来,她的头发散开,搭在肩头。
之后,吻住了安娜的红唇,许久唇分,
“那你现在说。”
安娜昂着头妩媚的看了阿尔乔姆一眼。
白金色的头发散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分。
“我不说。”
安娜喘息着,“你抱我进去。”
阿尔乔姆弯腰,一只手穿过她膝弯,一只手托着她后背,把她从楼梯上抱起来。
安娜只有百余斤,整个人被他揽在怀里,手臂自然环上他的脖子,头发垂下来,扫在他小臂上。
阿尔乔姆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门,走进去,用脚把门带上。
锁舌咔嗒一声,转了一圈。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那头的厨房里,卡佳把手里的碗从水里捞出来,搁进沥水架,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
列娜在旁边擦灶台,抹布沿着一条直线来回擦了两遍。
“姐。”列娜说。
“嗯?”
“你说妈妈会不会……受委屈?”
“不会。”
卡佳打断她,把第二只碗搁进沥水架,
“她很高兴。”
“你怎么知道?”
“她戴手链了。她以前从来不戴别人给的东西。”
列娜没有再问。
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你去哪儿?”
“练舞。你说了上午练舞。”
卡佳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等等我。我去换鞋。”
······
阿尔乔姆把安娜放在床上,她轻,落下去的时候被褥只陷了一小块。
白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把被抖开的丝线。
安娜仰面看着阿尔乔姆,嘴唇微微抿着,胸口起伏比刚才快了一拍,但眼睛是稳的,没有躲。
“你看什么?”她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弯腰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膝盖压上床沿,整个人覆上去。
安娜的手臂抬起来,环住阿尔乔姆的脖子。
她的手指在后颈的位置收拢,不紧,但也不松,像一个人扶住一件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拉上窗帘吗?”安娜问。
“不拉。”
“为什么?”
“你刚才说了,光线刚好。”
“会被人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