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侦察报告上的地形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很细。
他把铁尔梅兹到边境那段路况反复看了两遍,又在便签背面画了几笔。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是卡佳。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裙,
勉强遮住雪白修长的大腿,
光着白皙的小脚踩在地板上,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是温水。
她走到桌边,
把杯子搁在茶壶旁边,
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上的字,眉头皱了一下。
“部长同志,您写的这是什么呀?
阿姆河……马扎里沙里夫……萨朗隧道……喀布尔?”
她把每个词都念了一遍,发音带着白俄罗斯口音的软糯,
“是您要去的地方吗?”
“以后可能要去。”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卡佳歪着头看他:“那您先睡觉。明天再想。”
“你先去睡。”
“我睡不着。
列娜在隔壁翻来覆去,我也跟着睡不着。”
卡佳把玻璃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水。妈妈说您今天喝了很多茶,茶喝多了睡不着。”
阿尔乔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瞬。
卡佳站在旁边,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歪着头继续看他那张便签。
她的白金色头发垂下来,扫在桌面上,发梢几乎碰到那张纸。
“您画的这条线是路吗?”
“是路。”
“通到哪里?”
“很远的地方。”
“比莫斯科还远?”
“差不多。”
卡佳没有再问。
她伸手把那张便签往旁边挪了挪,离他的笔远一点,然后直起身:“我回去了。您快点睡。”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您不睡的话,列娜可能也要来。”
“让她来。”
“那您今晚别想睡了。”
卡佳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果然,不到十五分钟,门第三次被推开。
列娜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
两只手绞在身前,
睡裙的领口微微歪着,
头发有些乱。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框边看着他。
“进来。”
列娜走进来,脚步很轻。
她绕到桌子另一侧,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又看了一眼茶壶和那只已经空了的玻璃杯。
“姐姐来过了?”
“来过了。”
“妈妈也来过了?”
“来过了。”
“那您怎么还不睡?”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列娜的表情很认真,灰蓝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更深。
她没有像卡佳那样东问西问,
也没有像安娜那样直接命令他休息。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用沉默本身施加压力。
“你站在这儿,我也不会睡的。”
“那我就不走。”
阿尔乔姆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桌上的文件合上,一张一张收拢,码成整齐的一摞,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列娜后退了半步,让开位置。
“行了。去睡吧。”
列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走到门边,她停住,没有回头:“部长同志。”
“嗯。”
“明天早饭我给您煮红茶。加柠檬。”
“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两扇门先后合上的声音。
书房里只剩下阿尔乔姆一个人。
他把台灯拧暗了一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桌上的便签还摊在那里,阿姆河、马扎拉里沙里夫、萨朗隧道、喀布尔,四个词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模糊。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锁上。
然后关掉台灯,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经过卡佳和列娜的房门时,门缝下面已经没有灯光了。
经过安娜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微光。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房间,他躺下来。
床单是凉的,枕头被安娜白天晒过,带着一丝阳光残余的淡香。
他闭上眼,空间感知最后向外铺开了一次。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远处,塔什干的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再远的地方,铁轨在月光下泛着银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南方。
他收回感知,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是一片深灰色的平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沉下去。
······
早晨七点,天已经大亮,阿尔乔姆拿起电话听筒,拨了莫斯科的号码。
这一次是直接打到乌斯季诺夫家里。
线路响到第七声才被接起来,
乌斯季诺夫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谁?”
“我是阿尔乔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床铺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
乌斯季诺夫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说。”
“我需要您向上通报,帮我解决一个棘手的问题。”
“什么事?”
“阿富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阿尔乔姆能听到乌斯季诺夫的呼吸声,从平稳变深,又慢慢平下来。
“说清楚。”
“我要修一条路。
从阿姆河边境到喀布尔。
经过马扎里沙里夫,穿过萨朗隧道。
主干线加三条支线,连接北部边境渡口和边防据点。
全线按照重型军用标准修建。”
“谁修?”
“对外,是苏阿经济技术援助项目。
对外经济委员会牵头,总后勤部侧面配合。
名义是帮助阿富汗完善北部交通路网,带动北部农业和天然气产业。
施工队伍叫苏联建筑专家和工程队,里面掺铁道兵和军工基建人员。
资金来源是对外援助经费,我这边再夹带一部分国防部基建预算。”
“你夹带国防部基建预算?”
乌斯季诺夫的声音压低了一度,
“阿尔乔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乌斯季诺夫打断他,
“你在用对外援助的壳子,修一条军用公路。
路在阿富汗境内,主权归阿富汗。
表面上跑货车、运天然气,实际上能过T-62坦克和重型弹药运输车。
你这是在预做军事准备,而且是以经济援助的名义。
这件事如果被政治局知道了……”
“被知道了,
也就是质疑为什么公路按重型军用标准修建。
项目本身合法,
是苏阿两国签订的援助协定。
达乌德拿钱修路,我们出技术和资金。
谁也说不出什么。”
“阿富汗总统——达乌德不是傻子。”
乌斯季诺夫的语气开始变硬,
“他1977年4月刚在莫斯科当面跟勃列日涅夫同志说,
阿富汗不会接受苏联的支配。
他会让你带着铁道兵进去修路?
他会让你做测绘?
他会让你在沿线设补给点?”
“所以他不会知道。”
阿尔乔姆说,
“对外经济委员会签的是公路援建协议,路面、桥梁产权全部写在他的名下。
测绘用民用勘探队的名义。
补给点叫养护站。
驻守人员叫工程安保人员。”
“你在骗他。”
“我在帮他把路修好。
至于这条路将来谁用、怎么用,那是以后的事。”
乌斯季诺夫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阿尔乔姆能听到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等着。他知道乌斯季诺夫在想什么。
终于,
乌斯季诺夫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
但每个字都像被咬过一样清晰:“阿尔乔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你是在筹谋战争。
你越权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也要建。”
阿尔乔姆说,
“路修好了,以后我们出兵阿富汗,会方便百倍。
物资从塔什干出发,沿铁路到铁尔梅兹,跨过阿姆河,走这条公路,两天之内就能到喀布尔。
如果没有这条路,同样的物资要走半个月。”
“你凭什么认定要出兵?”
“我不认定。
但我不能等到战争来了再修路。
那时候修来不及。”
“你这是在替政治局做决定。”
“我在替国家做准备。”
阿尔乔姆说,
“准备不等于决定。
决定是政治局做的。我只是把路修好,让他们在做决定的时候,手里多一个选择。”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阿尔乔姆能感觉到乌斯季诺夫在权衡。
他说的每一句话,乌斯季诺夫都在心里称量。
这不仅仅是修一条路的问题。
这是一个大将越过所有程序、直接向国防部长提出战略级别的军事准备建议。
如果换一个人,乌斯季诺夫会直接挂断电话。
但阿尔乔姆已经把中亚铁路、节点仓库、战备物资、侦察报告全部做完了。
他不是在纸上谈兵。他已经开始动了。
“你手上有多少把握?”
乌斯季诺夫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技术上没有问题。
达乌德政府那边,需要通过对外经济委员会谈判,我可以不露面,只负责工程标准和人员安排。
风险在莫斯科。
如果政治局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做文章的人我来挡。”
乌斯季诺夫打断他,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这件事不能有正式文件。
不能有国防部的签字。
不能有总后勤部的正式立项。
所有流程走对外经济委员会的渠道,军队的人以技术专家身份进入。
你个人,不能出现在任何一份相关文件上。”
“明白。”
“你刚才说的——‘为了国家,为了信仰’,我记住了。”
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从愤怒慢慢转为疲惫,
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金属终于开始变软,
“我会给勃列日涅夫同志打电话。
这件事只能口头汇报,不能书面。
成不成,看他怎么想。”
“谢谢您。”
“别谢我。”
乌斯季诺夫说,
“你记住你的承诺。
为了国家,为了信仰。
如果这件事出了问题,我不会保你。
我会说你越权、擅自行动、假借对外援助之名行军事准备之实。
所有责任,你自己扛。”
“我扛。”
“你扛得住?”
“扛得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乌斯季诺夫的一声叹息,很长,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慢慢放出来。
“我会给勃列日涅夫同志打电话。”
他重复了一遍,“你等消息。”
“是。”
“挂了。”
听筒放回去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里,把电话放回原位。
窗外的已经日上三竿,塔什干的早晨已经开始了喧嚣。
院子里,石榴树上有一只鸟开始叫,声音清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空气是凉的,带着一丝晨露和杏花的甜味。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铁轨、公路、山脊、边境线。
他闭上眼,空间感知向外铺展开来,越过塔什干市区,越过奇姆肯特,越过铁尔梅兹,一直延伸到阿姆河对岸。
他感知到那片土地上蜿蜒的土路、破旧的桥梁、被风沙掩埋的涵洞。
一条通向喀布尔的路,现在还不存在。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
翻开那份侦察报告,
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阿姆河—马扎里沙里夫—萨朗—喀布尔。重型军用标准。预备。”
他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楼下传来脚步声。
安娜在厨房里准备早饭,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细碎而均匀。
卡佳和列娜在院子里说话,声音被晨风带着,忽远忽近。
阿尔乔姆把钥匙收好,站起来,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