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上。
他走到三人面前,伸出两只手,一只搭在安娜肩上,一只搭在卡佳肩上。
列娜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手指扣住。
下一秒,客厅里的灯光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安娜睁开眼时,脚下踩着的是青草。
柔软、温热、带着泥土和花叶的气息。
头顶是浅蓝色的天空,没有太阳,光线均匀而明亮,像被一层薄纱过滤过的下午。
远处有山,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
河岸两旁长着成片的野花和低矮的果树,树上的果子已经熟了,红的黄的坠在枝头。
卡佳站在她旁边,赤脚踩在草地上,脚趾缩了一下:“妈……这不是塔什干。”
“我知道。”
列娜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草叶,又摸了一把泥土,然后站起来,看着远处那条河。
“这里没有风。”她说。
“有风。只是不冷。”
阿尔乔姆站在她们身后,
“这里没有冬天。
一年四季都这样。
河里有鱼,山上有果,草原上有野兔和飞禽。
你们想住哪里,我给你们建。”
安娜转过身,面对着这片她从没见过、也从没想象过的天地。
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胸口起伏着,但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缓慢展开的空白,像一张纸被水浸透了,边缘慢慢洇开。
“库兹涅佐夫在这里。”阿尔乔姆忽然说。
安娜的脊背绷直了一瞬。
“哪……哪个库兹涅佐夫?”
“白俄罗斯军区后勤处处长,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库兹涅佐夫。1977年初被我处理的那个人。”
安娜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星光下颜色比平时深,灰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翻涌,像一潭被石子打中的水。
“他在这里。”她重复了一遍。
“对。”
“你把他放在这里?”
“对。”
“为什么?”
“因为他只配待在这里。”
阿尔乔姆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轻轻一握。
草地远处的一片灌木丛后面,空气像被搅动了一下,一个穿着灰旧制服的身影被无形的力量从地面拽起来,凌空悬着,然后快速朝这边飞过来。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最终被重重地摔在安娜脚前三步远的地上。
库兹涅佐夫趴在地上,双手撑着草皮,抬起头。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留着长而乱的胡茬,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眼窝深陷。
他先看见的是阿尔乔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安娜。
他的目光在安娜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移到了卡佳和列娜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草里,肩膀开始发抖。
“彼得·沃罗宁。”
阿尔乔姆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进夜色里。
库兹涅佐夫的肩膀僵住了。
“明斯克文工团会计。1975年。”
阿尔乔姆继续说,
“他写了一封信,准备寄到莫斯科。信没寄出去。三天后他死了。官方结论是自杀。”
库兹涅佐夫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草地里攥着,指节发白。
安娜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个趴在她脚前的人。
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
卡佳和列娜站在她两侧,卡佳的手攥着母亲的胳膊,列娜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
“是你让他死的?”
安娜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稳,像一块被按进水里很久的石头终于浮上来。
库兹涅佐夫把额头抵在草皮上,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安娜说。
“是。”
库兹涅佐夫的声音从草地里闷出来,沙哑,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信到了我手里。团长拿来的。我让团长处理。团长找了人,做了现场。”
安娜的身体晃了一下。
卡佳扶住她。
列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母亲身前,低头看着库兹涅佐夫的后脑勺。
“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列娜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锋利。
库兹涅佐夫没有回答。
阿尔乔姆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库兹涅佐夫的身体被从地上提起来,膝盖弯曲,被迫跪在草地里,面向安娜和她的两个女儿。
他的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着,抬不起来,只能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泥土和草根。
“看着她们。”阿尔乔姆说。
库兹涅佐夫的头被强行抬起,目光撞上安娜的脸。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有掉下来。
安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我丈夫死的那天晚上,”
安娜悲伤地说,
“我在家里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文工团,他们告诉我,他自杀了。
我问他们怎么自杀的,他们说他用皮带吊在暖气片上。
我问他们人现在在哪里,他们说已经送走了。
我问他们送到哪里去了,他们说不清楚。”
她停了一瞬,擦干眼泪,把目光从库兹涅佐夫脸上移开,看着远处那条在星光下发亮的河。
卡佳和列娜已经泣不成声,抱在了一起。
“我等了两年。”
安娜说,
“两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为什么会自杀。
他不该自杀。
他那么爱卡佳,那么爱列娜。
他答应过我要给她们攒钱买新舞鞋。
他不会丢下我们。”
卡佳在旁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滚烫的眼泪。
列娜站在母亲身前,肩膀绷着,一个劲儿的抽泣。
安娜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库兹涅佐夫。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平视着那张被强行抬起的脸。
她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现在跪在这里,是你欠他的。
不是我欠你的。
你欠他一条命。”
库兹涅佐夫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半句话:“我……对不起。”
安娜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走到卡佳和列娜面前,把两个女儿拢到身边,一只手搭着一个的肩膀,三个人靠在一起。
“亲爱的部长同志,你来处理。”她对阿尔乔姆说。
阿尔乔姆抬起右手,五指合拢。
库兹涅佐夫的身体从地上被提起,悬在半空,四肢僵直,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的脸朝向天空,眼睛睁着,嘴唇翕动,但发不出声音。
“你的账还没有算完。”
阿尔乔姆说,
“你在这片草原上继续待着。没有人杀你,也没有人放你。
你会活着,会吃饭,会睡觉,
但你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会记得,你面前曾经跪过的人,你害过的人,你让她们失去了丈夫、父亲。”
阿尔乔姆松开手。
库兹涅佐夫从半空中落回草地,趴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草的气味。
安娜搂着两个女儿,站在草原上,看着远处那条河,很久没有说话。
······
阿尔乔姆弯腰,一只手臂穿过安娜的膝弯,把她打横抱起来。
安娜轻,整个人挂在他的怀里。
卡佳和列娜站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尔乔姆抱在怀中,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面托起,
众人双脚离地半尺,悬在草尖上面。
“抓紧我。”阿尔乔姆说。
安娜的手臂本能地环上他的脖子,手指在他后颈扣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草地正在快速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绿。
她抬起头,发现他们正在上升,离地面越来越高,风从下面灌上来,把她的头发全部掀到脑后。
“啊——”
安娜叫了一声。
声音又短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卡佳在旁边飞着,两只手在空气里乱抓,抓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攥住自己的睡裙下摆。
“妈——!”
她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叉,“部长,我们在飞——”
“我飞起来了——”
安娜转过头,看见脚下越来越远的地面,浑身发抖。
卡佳和列娜一左一右趴在阿尔乔姆的怀中,和母亲挤在一起,两个人都缩着肩膀,脸绷得紧紧的,头发被风吹成乱麻。
列娜没喊,但她的嘴唇已经白了,眼睛瞪得溜圆,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兔子。
“部长同志——”
卡佳的声音被风扯碎了,“我们会不会掉下去——”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你上次也保证说马不会摔我,结果古丽把我甩下来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他抱着安娜、卡佳、列娜三人,凌空飞行,从草原上空掠过。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底下的大地在快速变换,
——草地变成山坡,山坡变成树林,树林变成一片错落的屋顶和院落。
别墅区到了。
阿尔乔姆开始下降。
速度不快,但安娜还是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卡佳和列娜看着地面,脚底离屋顶越来越近。
阿尔乔姆落在一栋浅灰色外墙的二层小楼门前,双脚踩实地面。
安娜被他放下来,腿还软着,扶着他的手臂站了一会儿。
卡佳和列娜同时落地,两个人几乎是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卡佳大口喘着气,列娜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
“到了。”阿尔乔姆说。
卡佳抬起头,环顾四周。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
院墙不高,外面能看见隔壁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两棵树隔着墙,树冠几乎挨在一起。
再隔壁,再隔壁,一排小楼沿着山脚依次排开,每一栋都带着院子,院子里种着不同的树。
“隔壁有人住吗?”卡佳问。
“有。”
“谁?”
“你以后会认识。”
卡佳坐在台阶上,把腿伸直,用手揉着小腿肚子。
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脸色恢复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目光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件她需要先搞清楚的事情。
“部长同志。”
“嗯。”
“你是神吗?”
阿尔乔姆看着她。
“你能飞,能把人变没,能把人变出来,能让草原永远不冷,能让一年四季都开花。
你还能把库兹涅佐夫从老远的地方抓过来,让他跪在草地上动不了。”
卡佳一条一条数着,声音不高,但每一条都数得很清楚,
“我妈妈说你修路、建仓库、当副部长。
那些是人的事。
可你刚才做的那些,不是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