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把安娜抱起来,放到床上。
安娜仰面躺着,白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把被抖开的丝线。
她伸手拉着阿尔乔姆的手腕,把他拽低。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从快到慢,从浅到深。
安娜起初还绷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大。
后来慢慢松了,手指从他的肩头滑到后背,指甲陷进去又松开。
她偏过头,把脸侧向枕头的一边,嘴唇贴着枕套,发出很轻的声音。
“阿尔乔姆。”
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叫“部长同志”。
“嗯。”
“你轻点。”
“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笑了一声,很短,气息打在他的颈侧。
然后她不再说话了,只是用手臂环着他,把他拉近。
窗外巷子里有一辆卡车驶过,引擎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院子里的蝉又开始叫了,一阵一阵的,和上午同一个调子。
阳光从窗帘缝里一点一点移过去,从床脚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墙角。
房间里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长一短,慢慢变成同一个节奏。
安娜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掌心贴实。
她的脸侧过来,靠在枕头和他肩膀之间的那道缝隙里,眼皮慢慢垂下去。
“睡一会儿。”阿尔乔姆说。
“不睡。”
“那你干什么。”
“听你呼吸。”
安娜说,“你睡着的时候呼吸会变浅,你自己不知道。”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头。
安娜把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收回来,叠在脸颊下面,像一只把自己收拢起来的动物。
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肩膀松下去,贴在枕头上的那一侧脸颊被压出一点微鼓的弧度。
窗外石榴树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东往西,像一根不紧不慢的时针。
阿尔乔姆看着那片影子,看了一会儿,眼睛也慢慢合上了。
······
傍晚六点半,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说笑声。
卡佳先进来的,马靴还没换,鞋底沾着一层干草屑。
她推开门,一眼看见阿尔乔姆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报纸,脚步快了两拍,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下午你给我们马场打电话,说晚点回来。”
“对。”
“为什么?”
“家里有事。”
卡佳盯着他看了一拍,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安娜正在灶台前炒菜,
听见女儿的声音,
回头笑了一下,耳根上那层薄红已经退了,但领口的扣子比早上多扣了一颗。
卡佳收回目光,又看向阿尔乔姆:“什么事?”
“先吃饭。吃完饭说。”
列娜从姐姐身后走进来,手里攥着马鞭还没来得及挂。
她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气氛,什么也没问,把马鞭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换了鞋,走进厨房帮母亲端菜。
晚饭在桌边坐下。
卡佳坐在阿尔乔姆对面,列娜在姐姐旁边,安娜在桌尾。
桌上是中午剩的煎鱼重新热过,添了一盘炒鸡蛋、一碟酸黄瓜、一篮新烤的馕。
安娜给每个人盛了汤,然后坐下来。
卡佳拿起馕撕了一块,没有吃,搁在碟子边上:“部长同志,到底是什么事?”
阿尔乔姆把嘴里的汤咽下去,放下勺子:“月底我回莫斯科。”
桌面上安静了半拍。
卡佳手里的馕停在半空,列娜端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把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回莫斯科?”卡佳重复了一遍,“回去多久?”
“不回来了。
中亚的事交给波格丹诺夫和季米特洛夫。
我回去任第一副部长。”
“第一副部长是什么?”
“比现在大一点。分管装备和后勤。”
卡佳看着他,嘴巴张着,没有出声。
列娜在旁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面,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被灯光照出几个亮点。
“那我们呢?”卡佳问。
“跟我走。莫斯科文工团的事,我回去就办。”
卡佳把手里的馕放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绞了一下。
“你之前没说过这么快回莫斯科。”
“之前没定。今天下午定的。”
“你下午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们在马场。”
卡佳说。她的语气不算质问,但每一句都踩在准确的位置上。
“对。”
“然后你让我们晚点回来。”
“对。”
“因为你要跟妈妈商量。”
“对。”
卡佳把交叉的手指松开,拿起那块馕,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又掰了一角。“那你商量完了?”她问。
“商量完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刚才说的。你们跟我走。”
卡佳把馕放回碟子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拖时间,又像在确认什么。
放下碗之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列娜。
列娜还在低头看汤面,但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着裙摆,攥出了几道褶。
“莫斯科的剧院比塔什干多。”
阿尔乔姆说,
“文工团我去打招呼。你们想继续跳舞,就进团。不想跳舞,也可以学别的。”
“什么别的?”列娜开口了,声音很轻。
“上学。考大学。学什么都行。”
列娜没有再问,但她的手指松了一拍。
卡佳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着阿尔乔姆:“你说有礼物。”
阿尔乔姆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他在楼梯下面那层柜子里翻了一下,
拿出两只扁平的盒子,走回来放在桌上。
盒子是纸壳的,用细绳捆着,一只上面用铅笔写了“卡佳”,另一只写了“列娜”。
卡佳解开绳子,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双浅褐色的短靴,
皮质柔软,
鞋帮上缀着一小片手工缝制的刺绣花纹,
颜色是深红和暗金交错,像撒马尔罕陶器上的那种纹样。
她伸手把靴子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牛皮的,打了掌,针脚细密。
“我在城里订做的。”
阿尔乔姆说,
“土库曼那边的手艺人。你上次说马靴磨脚。”
卡佳把靴子捧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片刺绣花纹,停了两秒,
然后把靴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自己身侧的地板上。
列娜也解开了自己的盒子。
里面是一双舞鞋,
——软底,浅粉色,缎面,系带绕在鞋踝上,鞋头缝着一小块圆形的皮垫,那是给旋转用的。
她看着那双鞋,没有说话,手指在鞋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是真的。
“上次你说想要买的那种。”
阿尔乔姆说,“这是我让人订的,昨天刚到。”
列娜把舞鞋从盒子里取出来,脱掉脚上那双旧棉袜,赤脚踩上去试了试。
鞋尖刚好贴着脚趾,不挤,也不松。
她站起来,在餐桌旁边踮了一下脚尖,转了半圈,裙摆轻轻掀起来又落下。
她站稳之后,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一直没有收平。
卡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列娜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她们穿着一样的浅色棉布裙,脚下却是一双新短靴和一双新舞鞋。
卡佳比列娜高半指,列娜比卡佳瘦一分。
她们站在灯光下,两张一样的脸,一个低头看靴子,一个低头看鞋。
安娜坐在桌尾,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两个女儿,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卡佳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那你什么时候走?”
“月底。还有八天。”
“八天之后呢?”
“八天之后,我来接你们。”
卡佳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短靴,然后又抬起头:“那我们这八天做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骑马,练舞,收拾东西。跟马场那两匹你们喜欢的马说再见。”
“我不说再见。”卡佳说,“我要把它们带走。”
“马带不走。”
“那就让波格丹诺夫同志再调两匹到莫斯科。”
阿尔乔姆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不客气。”
“你惯的。”卡佳说。
她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勺子,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
列娜也坐下来,把新舞鞋从脚上脱下来放回盒子里,换上旧棉袜,然后拿起馕,蘸着汤吃。
安娜站起来,把空盘子收进厨房。
经过阿尔乔姆身边时,她的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拍,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
夜,塔什干,城北小楼。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被灯罩拢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圆,落在茶几上。
安娜坐在沙发上,卡佳和列娜一左一右坐在她两侧。
三个人刚换了睡衣,头发都还散着,脸上带着沐浴后的潮气。
阿尔乔姆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没有喝。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他开口。
安娜抬起头看他。
“有一个地方,不在莫斯科,不在塔什干,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
那里没有战争,没有政治,没有排队,没有配给。
四季如春,有河有山,有鱼有果。
到了那里,你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安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她问。
“我在问你们愿不愿意去。”
“去那里住?”
“对。”
“那我们还能出来吗?”
“能。但一般来说不需要出来。”
安娜沉默了几秒,转过头看了一眼卡佳,又看了一眼列娜。
卡佳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算一笔她不知道答案的账。
列娜没有看任何人,她看着茶几上那只空杯子,杯子里的茶底在灯光下凝成一层暗褐色的膜。
“妈。”卡佳先开口,“你觉得呢?”
安娜看着她:“我先问你。”
卡佳把腿盘到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
“你说的那个地方,有马吗?”
“有。有草原,有河,有山。马可以养。”
“有舞鞋吗?”
“你想穿什么,我给你带什么。”
卡佳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还留着下午在马场沾的草渍。
“我要跟列娜一起。”
“一起。”
列娜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那里有人欺负我们吗?”
“没有。”
“有人认得我们吗?”
“没有。”
“那我去。”
列娜说。说完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反正这里也没人认得我们。”
安娜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两个女儿,然后看着阿尔乔姆。
她看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的声音,还有远处巷子口偶尔驶过的车声。
“你刚才说,那里没有政治。”
安娜开口,声音很慢,
“你修铁路、建仓库、当第一副部长,做的全是政治。
你建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就是你自己的后方?”
阿尔乔姆没有回避:“对。”
“你以后要打仗?”
“不一定。但要准备。”
“那我们去了那个地方,算什么?”
“算我的女人。”
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
安娜最怕的就是闲言碎语,和阿尔乔姆的情人关系,已经把她送到了风口浪尖!
有一个避世隐居的好地方,当然愿意!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伸过去,在茶几上握住了卡佳的手,又握住了列娜的手。
母女三人的手握在一起,
“我们去。”安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