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厨房里,安娜正在往一只大碗里打鸡蛋。
她换回了那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头发重新用木夹别好了,袖口卷到肘弯。
听见楼上的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阿尔乔姆正从楼上走下来。
“打完了?”她问,手里没停。
“打完了。”
“那正好。中午饭好了。卡佳和列娜说在马场多待一会儿,不回来吃。”
阿尔乔姆在餐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盘煎鱼,一碟酸黄瓜,一壶新沏的红茶。
安娜把打好的鸡蛋倒进平底锅里,滋啦一声响,蛋液在锅底迅速凝固,边缘鼓起金黄色的气泡。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线比上午松了一截,但耳根上那一层薄红还没完全退。
“安娜。”阿尔乔姆说。
“嗯。”
“月底我要回莫斯科了。”
安娜手里的锅铲停了一拍。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火关小了一档,让蛋在锅里慢慢熟。
“回去多久?”
“不回来了。
中亚的事交给波格丹诺夫和季米特洛夫。
我回去任第一副部长。”
安娜把平底锅从灶上端下来,把煎蛋滑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放在他面前。
然后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鱼放进自己嘴里,嚼得很慢。
“那我和卡佳、列娜呢?”
“跟我走。莫斯科文工团的事,我回去就办。”
安娜把嘴里的鱼咽下去,放下叉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刚沏的,烫,她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第一副部长,”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比部长小?”
“国防部有三个第一副部长,每个分管一大块。我是管装备和后勤的。”
“那比现在大。”
“大一点。”
安娜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盘煎蛋。
煎蛋边缘微焦,蛋黄还是软的,用叉子一戳就会流出来。
她拿起叉子,把蛋黄挑破,看着那点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淌到碟子里,停了两秒,才用叉子尖划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你回去之后,还会来看我们吗?”
“你们跟我一起走。”
“我是说,你回去之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坐在桌边吃我做的饭吗?”
阿尔乔姆放下筷子,看着她。
安娜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躲,也没有闪。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但里面有一层东西比平时更厚,像是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在慢慢流动。
“会。”阿尔乔姆说。
安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煎蛋。
窗外,马场方向传来一声马嘶,轻而远,像从另一个季节传过来的。
······
马场围栏边的木棚下面,卡佳盘腿坐在干草垛上,手里攥着半块黑面包,咬一口,嚼两下,咽下去,然后继续咬。
列娜坐在她旁边,两条腿垂在干草垛外面,脚后跟磕着木架,一磕一磕的,有节奏。
她的面包还没动,只是用手捏着,捏出了几个手指印。
“你说部长同志和母亲,她们在干什么?”卡佳开口。
“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心里知道。”
列娜不磕脚跟了,把面包掰成两半,又掰成两半,掰成四小块,摆在膝盖上,像在摆一盘棋。
“不就是那件事。”
“哪件事?”
“你知道的那件事。”
卡佳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不让我们回去,一定是要做坏事。”
列娜没接话,拿起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们就这样碍眼吗?”
卡佳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把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又不是没见过。
早上在泳池边,妈妈被抱走那次我什么都看见了。”
列娜偏过头看她:“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妈妈脸红了。
看见她搂着部长同志的脖子,手没松过。”
卡佳把腿盘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膝盖上,
“以前爸爸在的时候,她从来不那样。”
列娜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几块面包。
她把它们一块一块拿起来,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嚼完咽完,才开口:“爸爸不在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她现在不一样了。”
“她高兴了。”
“对。她高兴了。”
卡佳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确认一个不太敢大声说出来的判断,
“以前在明斯克,她每天早起做饭、去文工团、晚上回来洗衣服。
我从来没听她笑过。
现在她会在厨房里哼歌。”
列娜把最后一块面包吃了,拍了拍手,把指节上的面包屑弹到干草垛外面。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木棚外面的马场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白光,
阿尔斯兰站在围栏另一头,甩着尾巴赶苍蝇,古丽和古尔班并排站在水槽边,低着头喝水。
阿卜杜拉从马厩那头走过来,
手里提着一桶水,
经过木棚下面的时候看了一眼两个姑娘:“你们不回家吃饭?”
“不回去。”卡佳说。
“为什么?”
“家里有人。”
卡佳说这话的时候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嘴角弯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在确认什么。
阿卜杜拉没听懂,耸了一下肩,提着水桶走了。
列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姐,你说我们跟部长同志,算什么关系?”
卡佳侧过头看她。
“妈妈是他的女人。那我们呢?”
“我们也是他的女人。”
卡佳说。这句话说完之后,她自己顿了一拍,好像被自己说出口的东西吓了一跳。
列娜没有反驳。
她把两条腿从干草垛上收回来,蜷在胸前,抱着膝盖。
她看着围栏外面的塔什干方向,那边的天空在热浪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你愿意吗?”她问。
卡佳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小楼里,
阿尔乔姆站在门口,
看着她,问她,——“多大了”,
——“学了几年舞蹈”。
她想起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走过走廊,推开那间卧室的门。
她想起窗台上那盆小茉莉的香气,
想起灯被关掉之后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的那些细碎的线条。
然后她想起第二天早上,
列娜从隔壁房间里走出来,头发乱着,领子歪着,坐在桌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给所有人续茶。
“愿意。”卡佳说。
列娜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了一句:“我也愿意。”
风从马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马匹身上那种干草、汗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阿尔斯兰忽然甩了一下头,鬃毛在风里翻了一下,银色的丝线一样的光。
卡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朝围栏那边走过去。
列娜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阿尔斯兰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
马低下头,鼻息喷在她们的手心里。热的。
“它喜欢你。”列娜说。
“它也喜欢你。”卡佳说。
······
碗还泡在水池里。
盘子摞在灶台上。
安娜刚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还没来得及拧干,就被阿尔乔姆从身后揽住了腰。
“上楼。”他说。
“碗还没洗。”
“回来再洗。”
“卡佳和列娜——”
“她们在马场。刚才打电话说了,晚饭前不回来。”
安娜转过身,看着阿尔乔姆。
她的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蹭完又蹭了一下。
阿尔乔姆把围裙的系带从她腰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一天到晚就想着这件事。”她说。
“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你。”
“少来。早上在书房你也是这句话。”
“早上没说完。现在接着说。”
安娜被他拉着手往楼梯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餐厅方向——桌上的碗碟还在原处,鱼骨搁在盘边,茶杯里的茶底没有倒。
“真的不收拾?”
“真的。”
“等会儿干了更难洗。”
“我洗。”
安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洗的碗,我从来不敢用。
上次那只盘子你冲了两遍就搁沥水架,油还在上面。”
“这次冲四遍。”
“撒谎。”
“那你看着我洗。”
安娜没有再说话。
她跟着他上了楼,脚步比平时慢半拍,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而碎的声响。
走到走廊尽头,阿尔乔姆推开门,让她先进,然后跟进去,用脚把门带上。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脚铺开一条金色的光带。
安娜走到窗边,想把窗帘拉严。
阿尔乔姆从后面按住她的手。
“不用。”
“外面能看见。”
“对面是巷子,没有人。”
“万一有呢。”
“那他们看。”
安娜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抬头看他。
窗帘半拉着,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把她的头发照成一片浅金色的薄雾。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袖口刚才洗菜的时候卷起来了,露出小臂上一条细细的青筋。
“你这个人。”她说。
“我这个人怎么了。”
“什么都不在乎。”
“我在乎你。”
安娜把脸偏到一边,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的小茉莉。
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又慢慢松开。
“我不年轻了。”她说。
“三十六岁。”
“三十七。上个月刚过。”
“三十七也是好年纪。”
“好什么。生了两个女儿,肚子上有纹,手臂上肉松了。你莫斯科那边,年轻的、好看的,有的是。”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把她偏过去的脸正过来,手指贴着她的下颌线,拇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拍。
“你早上问我喜不喜欢你。”
阿尔乔姆说,“我说喜欢。你当时不信。现在也不信?”
安娜的睫毛颤了一下。“信。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回了莫斯科就把我们忘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攒了很久,一下子倒出来的,
“卡佳和列娜还小。
我年纪也大了。
我们什么都没有。
跟你回去,你就是我们全部的依靠了。
你要是哪天不要我们了,我们连回塔什干的路费都没有。”
阿尔乔姆的手指从她下颌滑到后颈,把她轻轻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
安娜没有靠过来,肩膀还绷着。
“我说过的话算不算数?”他问。
“算。”
“我在塔什干说的,带你回莫斯科。算不算数?”
“算。”
“那你怕什么。”
“怕你说话算数,但心不算数。”
阿尔乔姆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一快一慢。
安娜的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搭在他的胸口,手指攥住衬衫的前襟,攥得很紧。
“你老实告诉我。”她的声音很低,哑了半截,“你对我,到底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别的?”
“因为我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
想你站在花圃旁边浇水的样子。
想你每天早上端茶上来的时候,
想你刚才在楼梯口回头看那摞碗的样子。”
安娜的手指松了一拍,然后又攥紧了。
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她把脸埋进阿尔乔姆的肩窝里,整个人靠过来,把重量都交给了他。
“你要是骗我,”
她说,声音闷在他衣服的布料里,“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