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没有逐项核对。
他把册子合上,推回去。
“重新抄一份。
格式按新规来,每一项后面加签字栏。
抄完之后送到我办公室。”
“明白。”
“这件事不要跟外面说。波格丹诺夫同志那边,我会跟他讲。”
“是。”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拍,没有回头:“库尔曼诺夫同志,你们后勤处去年的账目,波格丹诺夫同志已经跟我说过了。
自查做完了,旧账理清楚了,改得不错。
从今天起,旧的翻过去,新的一页开始。”
库尔曼诺夫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本厚册子,看着阿尔乔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把册子抱在怀里,低下头,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走廊里有人在喊他:“处长,铁路工地的物料单到了。”
他应了一声,把册子锁进铁皮柜,转身走出去。
阿尔乔姆当天晚上回到了小楼。
安娜在厨房做饭,卡佳和列娜在院子里练舞。
他在书房里坐下来,拿起电话,拨了莫斯科的号码。
“乌斯季诺夫同志,我是阿尔乔姆。”
“说。”
“中亚这边的战备储备,我按五年满额做了一个计划。
总数是现有储备的六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慢了一拍:“你打算怎么解释这个数?”
“不用解释。
五年满额是正常建军标准。
土耳其斯坦军区是边境军区,离莫斯科最远,离战争最近。
储备不够,打起来就是等死。
我只是把该补的缺口补上。”
“铁道部那边刚松口,你又要报这么大一笔。”
“铁路是血管,储备是心脏。血管通了,心脏不跳,白搭。”
乌斯季诺夫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把计划报上来。我找机会跟上面说。”
“谢谢部长。”
“你最近在塔什干,是不是太顺了?”
“顺不好吗?”
“太顺了容易出事。”
乌斯季诺夫说,“你自己掂量。”
“我掂量着呢。”
“挂了。”
阿尔乔姆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塔什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淡黄色的斜线。
楼下传来安娜喊卡佳和列娜进屋吃饭的声音,隔着地板和墙壁,变得模糊而温暖。
······
八月底,塔什干最热的时候。
铁路施工进入第二周,五个节点仓库的地基全部打完,工兵营开始立钢架。
波格丹诺夫每天往工地跑一趟,回来的时候衬衫后背都是汗。
后勤处那边,
库尔曼诺夫把五年满额计划重抄了三遍,
终于按新规格式装订成册,派人送到了莫斯科。
马场那边,卡佳和列娜几乎每天都去。
早上吃完早饭出门,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又去。
两个土库曼骑手轮流带她们,卡佳已经能骑着古丽在马场里跑圈,列娜还只敢在围栏里慢步。
但她们高兴。
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卡佳会在院子里跑着喊“走啦走啦”,列娜跟在后面,把马靴提在手里来不及换。
小楼里安静下来。
安娜在厨房和花圃之间来回,
有时候去市场买菜,
有时候坐在客厅里翻那本《安娜·卡列尼娜》,翻到第四页又放下了。
阿尔乔姆在楼上书房办公。
铁路物料清单、仓库扩建进度、五年满额计划副本、阿富汗侦察报告第二批——桌面上摊着四摞文件。
他逐一翻过,在每一份的末页签字,然后推到左手边。
签完最后一份,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石榴树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色慢慢转成淡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安娜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壶新沏的红茶和两只杯子。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白金色的头发用那根木夹别着,颈侧垂下来一缕碎发,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
她把托盘放在桌角,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
“喝点茶。”
阿尔乔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安娜站在桌边,正要转身去收拾文件,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安娜停住了。
阿尔乔姆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她站不稳,往前迈了半步,膝盖抵在他的椅子扶手上。
阿尔乔姆顺势将安娜抱在腿上,
安娜低头看着他,眉头没有皱,但嘴唇抿了一下。
“甜心。”
阿尔乔姆说,“你真美。”
安娜的耳根红了。
从耳垂往颧骨方向洇开的速度比上次快,颜色也比上次深。
她想抽回手腕,但阿尔乔姆没有松。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有没有喜欢我?”阿尔乔姆问。
安娜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部长同志,照顾你是我的职责。”
“职责之外呢?”
“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
“白天……卡佳和列娜快回来了。”
“她们在马场。中午不回来。”
安娜的睫毛垂下去,盯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
她的指腹贴在他手背上,没有推,也没有扣。
停了一拍,她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要把他按住,但力道轻得像放了一片叶子。
“职责之外,”
她说,声音很慢,一字一顿,“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安娜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颜色比平时深,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石榴树的叶子。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你放开我。”她说。
“不放。”
“茶要凉了。”
“茶凉了可以再沏。”
“文件等着你签。”
“文件不着急。”
安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那只被他握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慢慢扣进去。
她的指尖刚碰到他掌心的皮肤时是凉的,但很快就热了。
“白天做那种事,”
安娜迟疑地她说,“我会觉得对不起卡佳和列娜。”
“为什么对不起?”
“她们······看到了会多想。”
“她们早就知道了。”
安娜没有接话。
她的手还扣着阿尔乔姆的,没有松。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去一寸,落在她裙摆的边缘。
院子里有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把生锈的锯子。
巷子外面有马蹄声经过,轻而碎,是卡佳和列娜的马回来了,又走远了。
“安娜。”阿尔乔姆开口。
“嗯。”
“你喜不喜欢我。”
安娜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的肩膀绷着,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
过了几秒,她慢慢松下来,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他手心里,两只手都扣进去。
“喜欢。”
安娜说。
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完之后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额头抵在阿尔乔姆的肩膀上,停了一拍。
阿尔乔姆松开一只手,抬起来,把她后脑勺上那根木夹摘下来。
头发散开,落在她肩头和手臂上。
他伸手拢了一把,掌心里是温热的、带着皂角淡香的发丝。
安娜没有动,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均匀而浅。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
巷子外面的马蹄声远了,又近了。
安娜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下往上,像一条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鱼。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阿尔乔姆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安娜没有躲。
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衬衫前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她把整个人靠过来,膝盖离开扶手,坐到他的腿上,手臂环上他的脖子。
过了很久,安娜从阿尔乔姆的唇上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息声比刚才重了一拍。
她的脸颊上有一层薄红,嘴唇比平时红润了一分,眼神有些散,但还在看他。
“白天做这种事……”
她说,声音哑了半截,“会被看见的。”
“谁看见?”
“卡佳和列娜。中午回来吃饭。”
“那就让她们晚点回来。”
安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气息打在他的鼻尖上。
她从他腿上滑下来,站直,伸手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皱起来的裙摆。
她伸手把裙摆抚平,又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去给马场打电话。”
她说,没有回头,“让她们中午别回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拍。
“茶凉了。我再去沏一壶。”
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到了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楼下。
······
下午三点。书房。
阿尔乔姆刚把五年满额计划的副本翻到最后一页,准备签字。
电话响了。
线路是国防部的内部号码,响了三声,他接起来。
“阿尔乔姆。”
是乌斯季诺夫。
声音比平时慢一拍,像是刚打完一个长会,嗓子有些沉。
“部长同志。”
“谢尔盖耶夫不回来了。”
阿尔乔姆手里的笔停了一拍。“正式通知下来了?”
“对。昨天下午。长期病休转退,名单已经报政治局备案了。”
“那第一副部长的位置……”
“空了。”
乌斯季诺夫说,
“今天上午,勃列日涅夫同志在书记处会议上亲自提了你的名字。
他说,‘那个修路的年轻人,让他来做。第一副部长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里,没有说话。
“阿尔乔姆?”
“在。”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怎么跟您说谢谢。”
乌斯季诺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但确实是笑。“谢就免了。
你要谢,谢你那条路。
勃列日涅夫同志看了你报上去的五年满额计划,又听了阿富汗修路的汇报。
他说了一句话,——‘这个人不光会查账,还会看路。’”
阿尔乔姆握着听筒,没有接话。
“正式任命下周到。
你准备一下,月底回莫斯科。
中亚这边的事交给波格丹诺夫和季米特洛夫对接。
你回去之后,第一副部长分管装备和后勤,顺带管军工口的协调。”
“明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回来之后,别列佐夫和莫罗佐夫那边,不要再往前逼了。
你现在是第一副部长,不是总后勤部部长。
位置不一样了,做事的分寸也要跟着变。”
“我知道。”
“你上次停在莫斯科军区,做得对。
这次回来,继续停着。
他们不动,你不动。”
“明白。”
“挂了。”
阿尔乔姆放下听筒,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窗外,石榴树上那几颗果子已经泛黄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条,落在那本五年满额计划的封面上。
他伸手把封面上的灰尘拂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热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玫瑰残花的香气和远处马场的方向传来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