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谈安排在波格丹诺夫的办公室。关上门,只有两个人。
房间不大。
一张圆桌,两把椅子,窗帘拉着。
波格丹诺夫在桌边坐下,示意阿尔乔姆坐对面。
“部长同志,我憋了一天了。”
波格丹诺夫开口,
“你来塔什干,整后勤、修铁路、设仓库——这些我都懂。
但我不懂的是,为什么是你来?
国防部副部长,大将,中央候补委员,跑到中亚蹲六个月。
莫斯科那些人不愿意来,你主动来。为什么?”
阿尔乔姆看着他。
波格丹诺夫的目光稳,不躲,也不试探。
是一个在边境待了半辈子的人,问的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阿富汗。”
波格丹诺夫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阿富汗。”
阿尔乔姆说,
“我们的南下政策,高度依赖阿富汗的国家政策。
但阿富汗那边的局势,你比我清楚。
人民民主党内部在分裂,军队在哗变,部落武装在壮大。
美国势力不断地渗透,
苏联支持的政府,控制力在一天天缩水。”
波格丹诺夫没有接话。
“我怀疑不久的将来,阿富汗会与我们背道而驰。”
阿尔乔姆说,
“不是可能,是几乎可以肯定。
到那时候,我们只有两条路,
——要么撤,要么进。
撤,南线全面崩盘。
进,就是战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来修铁路。”
“对。”
阿尔乔姆说出心中想法,
“我要提前把物资调过来。
大量的军事物资,武器弹药,粮食药品。
修好运输线,在沿线建储备仓库。
每个节点仓库至少储备三年战争消耗。”
波格丹诺夫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开口:“部长同志,我在中亚待了十二年。
1970年从外贝加尔调过来,先是在捷詹,后来到库什卡,再调到塔什干。
这条边境线,我跑过每一段。
从捷詹到库什卡,几百公里全是沙漠。
从铁尔梅兹到阿富汗边境,只有一条土路。夏天翻浆,冬天积雪。”
他停了一下。
“我报过七次申请,要求加固这条线。
七次。
铁道部批了两次,每次一车皮道砟。
一车皮。够铺两百米。”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你说的这些,我想过。”
波格丹诺夫说,
“不止我想过。
军区的参谋长想过,后勤主任想过,几个师长都想过。
我们私下聊过。
阿富汗那边迟早要出事。
但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是中亚军区,不是莫斯科。
我们报上去的东西,没人看。”
“现在有人看了。”
波格丹诺夫看着他。
“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的。”
阿尔乔姆开始表态,
“我看完了,马上就办。
物资从莫斯科调,批文我去要。
材料从铁道部走,我去协调。
人员编制不够,我从总后勤部调。
但有一条——”
他停了一拍。
“我做了这些之后,得有人盯着。
每个仓库、每个站点、每一批物资,必须有人签字,有人负责。
我半年之后回莫斯科,这里的事不会停。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波格丹诺夫沉默了几秒:“你要我盯着。”
“对。”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报了七次申请。”
阿尔乔姆强调到,
“没有人看,你还在报。
如果只是为了交差,报三次就够了。
你报了七次,说明你真的在盯着这条线。”
波格丹诺夫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部长同志。”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刚才说,战争不远了。”
“对。”
“那这场仗,打起来是什么样?”
阿尔乔姆看着他:“你打过仗吗?”
“没有。1970年在远东边防待过两年,没遇上。”
“我也没打过。”
阿尔乔姆面带微笑,
“但我研究过。
阿富汗的地形,不适合大兵团作战。
山多,路少,部落武装化整为零。
我们进去容易,出来难。
物资消耗会比预想的大,时间会比预想的长。”
“多久?”
“十年。或者更久。”
波格丹诺夫的目光凝住了。
“所以你才要储备三年。”
“三年是底线。”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
“储备不够,前线就断粮。
断粮的部队,不是部队。
是一群拿着枪的难民。”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波格丹诺夫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是塔什干的夜色,路灯稀疏,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远处能看见军区大院的围墙和哨塔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阿尔乔姆,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来。
“部长同志。”
“你说。”
“你刚才说的这些,跟乌斯季诺夫同志汇报过吗?”
“汇报过。”
“他怎么说的?”
“他说,先修路。
仗打不打,什么时候打,那是政治局的事。
但路修好了,不管谁用,都不吃亏。”
波格丹诺夫点了点头,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
他的表情比刚才沉了一些,但眼睛里有一种被点着了的东西。
“我跟你干。”
波格丹诺夫如释重负地说,
“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第一步,三天之内把工程清单交给我。
沿线每一个站点、每一段路基、每一个仓库,全部列清楚。
缺什么,缺多少,写明白。”
“行。”
“第二步,从明天开始,你派一个工作组,沿铁路线走一遍。
从塔什干到铁尔梅兹,每一段都要拍照、记录、标图。
包括路基状况、桥梁承重、涵洞排水、站台容量。”
“要多久?”
“一个月。”
“我安排。”
“第三步。”
阿尔乔姆严肃的强调,
“阿富汗边境那边,你派几组侦察兵过去。
不穿军装,不带武器。
只看不摸。
把边境到喀布尔几条主要通道的情况摸清楚。
路况、桥梁、山口、部落分布。
三个月之内给我一份报告。”
波格丹诺夫看着他:“你打算打到喀布尔?”
“我打算知道从边境到喀布尔怎么走。”
阿尔乔姆说,
“知道路怎么走,才能决定要不要走。”
波格丹诺夫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伸出手。阿尔乔姆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得很紧,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波格丹诺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部长同志,你刚才那些话,我当没听过。”
“为什么?”
“因为听了,就要负责任。
我不想在正式文件里签名。
但我心里记下了。”
“你不需要签任何东西。”
阿尔乔姆面带微笑,
“你只需要把清单列出来。缺什么、缺多少、什么时候要。剩下的我来。”
波格丹诺夫点了点头,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摊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铁路沿线站点分布图,
标注了每一个会让站、每一处水塔、每一段路基的现状。
“这是我去年画的。本来打算报莫斯科,后来没报。”
“为什么没报?”
“报了也没用。没人看。”
阿尔乔姆把图纸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十几个位置,
有的是路基问题,
有的是站台容量不足,还有几处是缺道砟、缺枕木。
“你手绘的?”
“对。我让工兵营的人走了一遍,自己画的。”
阿尔乔姆把图纸折好,收进口袋:“这张图,我带走了。
你是军区司令,你亲自走一趟,底下的处长们才会动。
你坐在塔什干,他们只会给你递报告。”
波格丹诺夫看着他,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这么快?”
“越早越好。”
波格丹诺夫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拨了一个内部号码:“参谋长。
后天我带人下去走沿线。
你安排一辆专列,挂两节车厢。
通知各站做好准备。”
他放下电话,看着阿尔乔姆。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安娜和她两个女儿的事,不是我安排的。”
阿尔乔姆看着他。
“我没有问你这件事。”
“我知道。但我要说清楚。”
波格丹诺夫说,
“安娜的丈夫,是明斯克那边的事。
她调来塔什干,是因为她自己的选择,没别的原因。
她后来提出来要照顾你,是军区政治部批的。
我没插手。”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知道了。”
波格丹诺夫没有再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榆树:“部长同志,你来中亚这件事,莫斯科那边有人盯着。你知道吧?”
“知道。”
“你不怕?”
阿尔乔姆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怕就不来了。”
波格丹诺夫沉默了一拍,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快不慢,一步一步,消失在楼梯拐角。
阿尔乔姆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面上那杯没动过的茶。
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了出去。
塔什干军区属于苏联战斗序列,不是附属国。
但边疆军团不受重视,甚至受到排挤,都很正常。
在任何团队都有派系。
边疆军团如果不能进政治局,一切都是空谈。
塔什干的军区,叫做中亚军团。
管辖范围从奇姆肯特一直到铁尔梅兹,与阿富汗接壤的边境线超过两千公里。
······
中午,阿尔乔姆没有去军区后勤处。
他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伊万诺夫中士:“下午的行程全部推掉。
告诉波格丹诺夫,我今天不去后勤部了。”
伊万诺夫中士没有多问,转身去打电话。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军区大院的方向。
几个穿军装的人正从后勤处的小楼里进进出出,门口停着两辆卡车,有人在搬箱子。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他的身份,去后勤处走一圈,
那些人会站成一排,手贴裤缝,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发抖,签字的时候手心冒汗。
他们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后的莫斯科。
一个国防部副部长站在办公室里,谁还敢说实话,谁还敢按正常流程办事?
他们只会把最好的账本拿出来,把问题藏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等他走了之后再照旧。
那和莫斯科没什么区别。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中亚的后勤处变成另一间表演室。
他坐在桌边,
拿起那本中亚方案的副本,
翻到塔什干那页,
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多看,少说。多问,少批。多跑,少坐。”
写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空间感知向外铺开,覆盖了整座城市。
他看到后勤处的食堂里,
几个军官正围坐在桌边吃饭,
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朝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看到波格丹诺夫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话讲着什么,语气平稳。
看到火车站站台上,一列货车正在编组,车厢里装着粮食和建材。
他没有继续看下去。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招待所。
下午两点,他回到了城北的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