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从卡佳身上翻下来,躺了一会儿。
卡佳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额角有一层薄汗。
阿尔乔姆侧过头,在卡佳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你休息。”
“你去哪儿?”卡佳的声音带着倦意。
“隔壁。”
卡佳没有拦他。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蜷起来,像一只把自己收拢的小动物。
阿尔乔姆坐起来,穿上睡袍,系好腰带。
他推开门,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小夜灯亮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灰白色的光带。
隔壁的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
列娜坐在床头,被子裹在肩上,只露出脑袋和手。
她没躺下,眼睛睁着,看向门口。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比白天更深,像两潭没有人搅动过的水。
阿尔乔姆站在门口,看着她。
“没睡?”
“……睡不着。”
列娜的声音比姐姐低一点,带着一点哑。
“想什么?”
列娜低下头,攥着被角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姐姐。”
“她没事。”
“我知道。”
阿尔乔姆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列娜的身体绷了一瞬,但没有往后退。
阿尔乔姆侧过头看她。
同样的白金色头发,同样的灰蓝色眼睛,同样的锁骨,同样的睡裙。
只是她的嘴唇比卡佳的薄一点,
下巴的线条也窄一分。
细微的差别,像同一种花在早晚两个时辰开出的样子。
“怕不怕?”他问。
“不怕。”
“说实话。”
列娜沉默了一拍,然后声音低下去:“有一点。”
“怕什么?”
“怕您不喜欢我。”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把列娜从被子里拉出来。
她轻,比卡佳还轻一点,整个人被他揽过来,坐在他腿上。
列娜的手臂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抬头。”
列娜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睫毛投在颧骨上,一片很小的阴影。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
“你和你姐姐不一样。”阿尔乔姆说。
“哪里不一样?”
“她比你多话。”
列娜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她从小话就比我多。”
“你话少,心里想得多。”
列娜没有反驳。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移回来。
阿尔乔姆搂着她的腰,往后一倒,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
列娜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和刚才卡佳的位置并排。
阿尔乔姆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拢在身侧。
列娜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关灯。”卡佳说。
阿尔乔姆伸手,够到床头开关,拧了一下。灯灭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灰白色的细线。
列娜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清晰,浅而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她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
她的身体慢慢地靠过来,从紧绷到松弛,像一根被缓缓拉开的弦又重新收了回去。
“部长同志。”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明天早上,我能和姐姐一起给您做早饭吗?”
“能。”
“我们会做白俄罗斯的土豆饼。妈妈教的。”
“好。”
列娜没有再说话。
她把腿也搭上来,整个人蜷在他身侧,像一只找到了位置的小兽。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胸口,手指不再蜷着,而是摊开来,掌心贴着他的皮肤。
呼吸从浅变深,从深变慢。
阿尔乔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细碎的月光线条。
隔壁房间里,卡佳已经睡着了,呼吸声隔着墙传过来,很轻。
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的影子在微风中晃动,投在窗帘上,像一幅正在缓慢展开的墨画。
阿尔乔姆闭上眼睛。
塔什干的夜很长,也很短。
······
楼下,安娜坐在客厅里,手里那本《安娜·卡列尼娜》翻开了第一页,但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画上,停着,没有移开。
对门那间房里,列娜独自坐在床沿,听着走廊尽头传来的细碎声响。
她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的肩膀,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安静地等着。
阿尔乔姆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窗外的石榴树上传来麻雀的叫声。
院子里有人走动——是伊万诺夫中士在巡查。
他侧过头,列娜还睡在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睫毛垂着,投在颧骨上。
他轻轻把她的手移开,坐起来。
床头的闹钟指着六点十分。
他穿上睡袍,推开门,走到走廊里。
卡佳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人。
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他沿着楼梯走下去。
卡佳在厨房里,
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正在往一只大碗里削土豆。
列娜的房门也开了,她披着睡袍走出来,头发还乱着,跟在他身后下楼。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是和好的面糊。
她看见阿尔乔姆下来,把盆放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部长同志,早饭快好了。”
“不急。”
阿尔乔姆在餐桌边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红茶,几只倒扣的杯子,一小碟黄油。卡佳把土豆饼一张一张放进平底锅里,滋啦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列娜坐在桌边,开始摆碗筷。
安娜没有坐下来。
她站在灶台边,背对着阿尔乔姆,翻着锅里的土豆饼。
她的动作稳,但比昨晚慢了一些。
早饭端上桌。
土豆饼煎得两面金黄,配着酸奶油和一碟腌黄瓜。
卡佳和列娜坐在对面,安娜坐在桌尾。
阿尔乔姆拿起一张饼,抹了酸奶油,咬了一口。
外皮脆,里面软,土豆的甜味混着酸奶油的味道散开。
“好吃。”他说。
卡佳笑了,低头咬自己那张。
列娜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
安娜没有动叉子。
她坐在桌尾,双手搁在膝盖上,面前的盘子空着。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阿尔乔姆抬起头。
安娜离开椅子,走到他面前,膝盖弯下去,跪在了地板上。
她跪得很直,脊背挺着,双手放在大腿上,头微微低着。
阿尔乔姆放下叉子。
卡佳停住了咀嚼。
列娜抬起头,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阿尔乔姆。
两个人几乎同时放下手里的刀叉,从椅子上滑下来,在安娜身边跪成一排。
餐厅里安静了。
锅里的余温还在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窗外麻雀还在叫。
阿尔乔姆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安娜的白金色头发盘在脑后,后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卡佳和列娜跪在她两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
“起来说话。”阿尔乔姆说。
安娜没有动。
“部长同志。”
她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低,“我有事求您。”
“你说。”
“我丈夫,死在明斯克。1975年。”
安娜哀伤的说,
“官方说他自杀。
他在文工团的宿舍里,用皮带吊在暖气片上。
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明克斯是白俄罗斯的首都,自己在那里有很多首尾,处理的不是很干净!
“他不是自杀。”
安娜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是被人害死的。”
“谁害的?”
“军区后勤处的人。库兹涅佐夫那条线上的人。”
安娜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动,
“我丈夫是文工团的会计。
他发现团里的账目有问题,
——演出经费被挪用,乐器采购的发票是假的。
他写了一封信,准备寄到莫斯科。
信没有寄出去。
三天后,他就死了。”
阿尔乔姆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
库兹涅佐夫——他已经收进空间的那个上校。
那条线上的人,他清理过。
但他不知道这条线还牵扯到一个死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
安娜平淡的说,
“我一个舞蹈演员,丈夫死了,连尸体都没让我看。
我去找军区,他们说‘正在调查’。
我等了半年,调查结果是‘自杀’。
我去找文工团团长,他说我‘情绪不稳定,需要休息’。
然后就把我调到塔什干。”
她停了一拍。
“调令来的时候,我带着两个孩子。
我不走,连这份工作都没了。
我走了,至少还能让她们学舞蹈,有个正经出路。”
卡佳跪在旁边,肩膀开始抖。
列娜低着头,手指攥着睡裙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阿尔乔姆看着安娜。
她的脸没有哭,但眼睛里那些缓慢流动的东西比眼泪更沉。
他把叉子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彼得·安德烈耶维奇·沃罗宁。”
阿尔乔姆把这个名字在记忆里过了一遍。
库兹涅佐夫的供词里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但那批人做事,从来不会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同一本册子上。
“你手里有什么?”
安娜从睡裙的内袋里掏出一只叠得整齐的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封口没有粘。
她双手递过来。
阿尔乔姆接过去,
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两页,手写的。
字迹工整,蓝墨水。
是彼得·沃罗宁的笔迹。
内容是他发现的账目问题:演出经费拨款多少、实际用了多少、缺口多少、假发票的号码和日期、经手人的名字。
最后一行写着:“如我有不测,请将此信转交上级机关。”
阿尔乔姆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收进口袋。
“这封信,我带走。”
安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库兹涅佐夫已经不在位了。”
阿尔乔姆说,“他那一批人,去年冬天就被我处理了。”
安娜的眼睛睁大了一拍。
卡佳也抬起头。
列娜攥着裙摆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处理了?”安娜重复了一遍。
“对。具体怎么处理的,你不用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害你丈夫的人,已经伏法了。”
安娜跪在地上,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地板。卡佳和列娜也跟着低下头。
“谢谢部长同志。”
安娜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丝哑。
“起来吃饭。”
阿尔乔姆说,“土豆饼凉了。”
安娜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卡佳和列娜也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母女三人,内心充满感激!
阿尔乔姆明确的说出,——库兹涅佐夫上校已经伏法,那就错不了!
安娜坐回桌尾,拿起叉子,叉了一张土豆饼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阿尔乔姆也拿起叉子,继续吃他的早饭。
桌面上没有人再说话。
饭后,阿尔乔姆让安娜给明克斯的朋友打电话,安娜说自己没有朋友!
阿尔乔姆亲自打了一个电话,
问询,
——库兹涅佐夫上校的情况,
对面说出,
——库兹涅佐夫上校,已经被开除,下落不明!
安娜、卡佳、列娜,母女三人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