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第二天清晨抵达塔什干。
塔什干是苏联第四大城,城市比阿克纠宾斯克大得多。
铁路两侧先是出现成片的新建楼房,浅黄色的外墙,整齐的阳台,偶尔有几栋在施工中,塔吊的铁臂悬在半空。
再往前,老城区的轮廓露出来,低矮的土墙和窄巷交织在一起,远处的宣礼塔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
列车减速,车轮碾过道岔时发出连续的金属撞击。
月台上站着十几个人。
前排几个穿军装,中间一个五十来岁的上将,身材高大,胸前挂着一排略章。
他身后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夹着公文包。
列车停稳。
阿尔乔姆从守车上下来。
阿赫梅托夫和库尔曼诺夫跟在后面。
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卫兵分散在两侧。
上将走上前,立正敬礼:“部长同志。
土耳其斯坦军区司令员,波格丹诺夫上将。
欢迎来到塔什干。”
阿尔乔姆回礼:“谢谢。”
波格丹诺夫看了一眼那节守车,
又看了看阿赫梅托夫和库尔曼诺夫,
侧身让开:“车备好了。
先休息,还是先听汇报?”
“先听汇报。”
波格丹诺夫引着阿尔乔姆走出站台。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月台外。
阿尔乔姆上了第二辆,波格丹诺夫坐在旁边。
车队驶出车站广场,拐上林荫道。
“一路过来,感觉怎么样?”波格丹诺夫问。
“路况比预想的差。”
“差多少?”
“阿克纠宾斯克到奇姆肯特,有一段路基被风掏空了,枕木悬空。”
波格丹诺夫放在膝盖上的手收了一下:“那段路我知道。报过申请,没批。”
“以后报给我。”
波格丹诺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车队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三层砖楼前。
会议室在一楼。
长桌铺着墨绿色桌布,墙上挂着土耳其斯坦军区全境地图。
阿尔乔姆在桌首坐下,波格丹诺夫坐在旁边。
阿尔乔姆扫了一眼地图:“塔什干到铁尔梅兹,哪段最差?”
波格丹诺夫站起来,
手指点在地图上:“杰扎克到萨马尔罕。
八十公里直道,沙土路基,没有道砟。
夏天限速二十五。”
“补道砟、换枕木,要多久?”
“材料够,一个月。”
“材料我调。铁道部那边我协调。”
阿尔乔姆说,
“你出一份工程清单。材料、人工、时间表。三天之内给我。”
“行。”
“沿线所有站台、仓库,派人走一遍。拍照,记录,列清单。”
波格丹诺夫想了一下:“我让后勤处安排。”
“好。”
会议四十分钟。
阿尔乔姆问了几个具体数字,
——边境仓库储备量、物资周转天数、驻军补给周期。
波格丹诺夫,
一一回答,答不上来的让参谋长去取文件。
散会。
阿尔乔姆被带到二楼房间。
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院子里的老榆树。
他关上门,坐在床沿。
掏出中亚方案副本,翻到塔什干那页。
手指点在铁尔梅兹,向北划,经过萨马尔罕、杰扎克、奇姆肯特,回到阿克纠宾斯克。
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阳光从榆树叶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碎光斑。远处有轨电车的叮当声、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
空间感知向外铺开,覆盖整座城市。火车站里货车在编组。
军区大院里参谋们在翻文件。
城南仓库区堆着落满灰尘的物资。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
路要一步一步修,人要一个一个用。
他需要波格丹诺夫配合,需要阿赫梅托夫盯着,需要莫斯科那边的物资和批文。
但今天不用急。
明天再说。
······
晚宴设在招待所二楼的小宴会厅。
推开门的瞬间,阿尔乔姆就闻到了藏红花的味道。
长桌上铺着白色亚麻桌布,银质烛台里插着蜡烛,烛光摇曳。
桌上摆的是:
——烤全羊、黑鱼子酱、熏鲟鱼、石榴汁炖鸭、藏红花抓饭、一篮刚从高加索运来的无花果。
酒是法国红酒,瓶身上的年份标着1961。
桌边坐了十来个人。
波格丹诺夫坐在主位旁边,参谋长在对面。
政治部主任坐在斜对面。
市执委会副主席坐在桌尾,面前放着一只牛皮公文包。
阿尔乔姆在主位坐下。
第一杯酒,波格丹诺夫端起来:“部长同志,欢迎来到塔什干。”
碰杯。
喝了一口。
“我这次来,只做一件事。”
阿尔乔姆放下杯子,
“把路修通。”
波格丹诺夫点头。
参谋长开口:“部长同志,以前来检查的领导,都是先看问题,然后带一堆材料回去。”
“我不带材料回去。
我带清单回去。
你列清单,我解决。
缺人调人,缺材料调材料。”
参谋长看了波格丹诺夫一眼,没再问。
政治部主任放下筷子,第一次开口:“部长同志,中亚这边的干部,跟莫斯科来的同志有时候配合不好。
语言不通,习惯不同。
您来了,我们欢迎。
但不知道您待多久?”
“六个月。”
“六个月之后呢?”
“路修通了,系统跑起来了,我走。但制度留下。”
政治部主任点头,但眼神里还有东西。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部长同志,我问一句不该问的话。
您来中亚,是乌斯季诺夫同志的意思,还是您自己的意思?”
桌上安静了一拍。
阿尔乔姆看着他:“两个都是。”
“怎么说?”
“乌斯季诺夫同志批准了我的方案。
方案是我写的。
路修好了,对莫斯科有利,对中亚也有利。
我不为哪个派系来,我为这条路来。”
政治部主任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下头,夹了一块黄瓜。
市执委会副主席放下杯子,开始说困难:“部长同志,塔什干的仓库不够。
卡车也不够。装卸工人更不够。
这些事,我们报了好几次,一直没人管。”
“列清单。
缺什么,写清楚。
三天之内交到波格丹诺夫同志那里。
我走之前给你答复。”
副主席点头,话比刚才多了一些。
他开始讲具体数字,
——现有仓库容量、缺多少、卡车缺多少、工人缺多少。阿尔乔姆听着,没有打断。
波格丹诺夫靠在椅背上,给阿尔乔姆倒了一杯红酒。
“部长同志,说句实话。您来之前,我们以为又是来查问题的。”
“查问题,解决不了问题。”
“对。”
波格丹诺夫举杯,“那就干活。”
碰杯。
政治部主任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部长同志,您刚才说制度留下。什么制度?”
“签字负责制。
每一批物资,从采购到使用,每个环节签字。
终身负责。
出了问题,查得到人。”
“中亚这边干部文化水平参差不齐,签字制推行得下去吗?”
“推不下去就培训。
培训完了再推。
谁不签,谁让位。”
政治部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波格丹诺夫端起酒杯:“部长同志,一路辛苦。第一杯,敬莫斯科。”
碰杯。
阿尔乔姆喝了一口。
红酒入口顺滑,没有苏联国产酒那种涩味。
“这酒不错。”他说。
“格鲁吉亚的,专门留的。”
波格丹诺夫说,“平时不拿出来。”
阿尔乔姆没接话。
他扫了一眼桌面。
烤全羊的羊皮烤得金黄,鱼子酱装在水晶碟里,底下垫着碎冰。
烛光在银器上跳着碎光。
这桌菜,放在莫斯科也算高规格。
放在塔什干,那就不是随便能摆的。
“波格丹诺夫同志,这顿饭花了不少心思。”
“部长同志来了,应该的。”
“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吃饭的。”
波格丹诺夫笑了一下:“干活也得吃饭。”
宴会厅侧门开了,
一支小乐队走进来。四个人,手风琴、三角琴、提琴、鼓。
他们在墙角站定,开始演奏。
曲子是《黑眼睛》,节奏舒缓,带着东方味道。
紧接着,门又开了。
六个穿民族服装的年轻女人走进来,裙摆绣着金线,银饰在烛光下亮闪闪的。
她们在桌前站成一排,开始跳舞。
动作整齐,腰肢柔软,裙摆转开时像六朵绽开的花。
波格丹诺夫凑过来:“部长同志,文工团的。刚从撒马尔罕调过来。”
阿尔乔姆看着舞蹈。
领舞的那个女人美艳绝伦,身材最高,头发是白金色的,眼睛是灰蓝色的。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她的动作比其他五个更稳,更干净。
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延展都带着分寸。
她跳的时候没有看别人,只看着阿尔乔姆的方向。
一曲跳完,波格丹诺夫拍了拍手。
舞者退到墙边。
领舞的那个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脸上。
波格丹诺夫站起来,朝她招了一下手。
她走过来,步子很轻,在阿尔乔姆椅子后面半步的位置站定。
“部长同志,这是安娜。
白俄罗斯籍,调过来两年。
文工团最好的独舞。”
波格丹诺夫说,
“以后让她跟着您。您在中亚这半年,饮食起居,她来安排。”
阿尔乔姆侧过头。
安娜站在他椅子后面,双手交叠搁在身前,目光微微垂着。
她的白金色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穿着深红色的绣花长裙,腰线收得很紧,裙摆垂到脚踝。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阿尔乔姆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安娜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空了的杯子添上。
动作很轻,瓶口没有碰到杯沿。
宴会继续。
乐队换了曲子,更慢的。
政治部主任借着酒劲开始讲他在塔什干三十年的经历。
副主席在跟参谋长低声说什么。
波格丹诺夫给阿尔乔姆夹了一块羊腿肉,放在他碟子里。
阿尔乔姆吃了一口。
羊肉很嫩,火候刚好。
他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安娜低头,声音很轻:“部长同志,菜不合口味?”
“合适,非常符合我的胃口。”
“那您多吃点。羊肉是今天早上从撒马尔罕送来的。”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烛光映出的光晕。
波格丹诺夫在旁边跟参谋长低声说着什么,
偶尔朝阿尔乔姆的方向看一眼。
阿尔乔姆知道他们在观察他。
看他的反应,看他的态度。
这顿饭,这场舞,这个女人,都是一次试探。
看他收不收,怎么收。
宴会快结束时,
安娜弯下腰,
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部长同志,城北有一栋小楼。
院子安静,离军区近。
我一个人住,地方太大。
您要不要搬过来?”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她。
她的脸离得很近,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泛着微光。
她没有笑,也没有躲。
她看着他的眼睛,安静地等着。
“你安排的?”
“波格丹诺夫同志安排房子。我提的建议。”
阿尔乔姆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