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塔什干,城北小楼。
八月上旬的塔什干,热浪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卷边,每天早晚要浇两遍水。
安娜在花圃边上搭了一小片遮阳网,玫瑰开得不好,但勉强撑着。
阿尔乔姆在楼上那间临时书房里坐了一上午。
桌面上摊着三摞文件。
左边一摞是铁路修建的报价单和物料清单,
中间一摞是沿线五个节点仓库的扩建图纸和预算,
右边一摞是塔什干军区后勤处重新整理过的台账样本,
——按照签字负责制的格式重做了一遍,每页都有经办人签名和核验人签名。
他逐一翻过,在每一份的末页签上名字,然后推到左手边。签完最后一份,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半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但波格丹诺夫动得快。
工程清单在第三天就交上来了,
沿线工作组已经出发,侦察兵的报告也在陆续往回送。
后勤处的自查结束了,二十几笔旧账理清楚,缺单子的补了说明,丢运输单的写了旁证材料,全部归档。
阿尔乔姆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国防部的内部号码。
响了两声,秘书接的,转进乌斯季诺夫办公室。
“我是阿尔乔姆。”
“说。”
“中亚这边的事,推进到一半了。
铁路沿线工程清单、物料清单,节点仓库的扩建预算,我全部签完了。
下周可以开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铁道部那边呢?”
“没动静。”
阿尔乔姆说,
“铁路修建的物料计划报过去十天了,
铁道部计划司没有给回复。
我让人打电话问,对方说——‘正在研究’。”
“研究多久?”
“不知道。
但工程等不起。
入秋之后戈壁滩上风沙大,施工窗口只有一个半月。
如果九月之前不开工,今年就干不完,明年春天还得重新清路基。”
乌斯季诺夫那边沉默了几秒,能听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的声音。
“你想让我做什么?”
“请您跟铁道部打招呼。”
阿尔乔姆说,
“如果莫罗佐夫同志那边不配合,我这边有一个备选方案。”
“什么方案?”
“后勤部自己建专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
阿尔乔姆继续说:“不要求铁道部加修复线,不要求他们批车皮计划。
我自己修。
铁轨、枕木、道砟,我从总后勤部的战备储备库里调。
施工队用中亚军区的工兵营和当地民工。
修通之后,这条线的运力归后勤部统一调度,跟铁道部的全国路网脱钩。”
“你想过没有,”
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但很稳,
“铁路的路权归铁道部。
你在他们的路基上修专线,等于把他们的地盘切了一块出来。
莫罗佐夫不会答应。”
“他可以不答应。
但他要给我一个回答。
要么他在十天内把物料计划批下来,
要么我报请国防部批准,由后勤部自行建设并运营这条专线。
两条路,他选一条。”
“你这是在逼他。”
“我在给他说选择。”
阿尔乔姆说,“他如果不选,我就替他选。”
乌斯季诺夫那边安静了很久,他意识到了——阿尔乔姆只有三十一岁,正是火气旺的年纪。
要是铁道部不配合,
那么,
——阿尔乔姆真有可能另建铁路,
到时候铁道部的怠政就摆在了明面上,
这是,
——政治事故!
阿尔乔姆能听到电话线里轻微的电流声,像一条被拉得很长的细线。
“你有把握吗?”
乌斯季诺夫终于开口,
“专线建设不是修一段公路。
铁轨的扣件、道岔、信号系统,这些东西你从战备库里调,战备库就空了。
万一南边真有事,你的战备储备拿什么补?”
“中亚这边的储备本来就是空的。”
阿尔乔姆说,
“我来之前查过,土耳其斯坦军区的战备物资只够打一个星期。
与其等着铁道部慢慢批,不如先把路修通。
路通了,物资才进得来。物资进来了,战备库才能填上。”
“你先填路,再填库?”
“对。
路是血管,库是心脏。
血管不通,心脏再大也是死的。”
乌斯季诺夫在电话那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阿尔乔姆能听到他的呼吸从平稳变深了一拍,又慢慢平下来。
“莫罗佐夫那边,我跟他谈。”
乌斯季诺夫说,“但你得给我一个保证。”
“您说。”
“专线的方案,你先不要往外拿。
放在手里,当一张牌。
我跟莫罗佐夫谈,给他十天。
如果他不批物料计划,你再出这张牌。
但出之前,先告诉我。”
“明白。”
“还有,”
乌斯季诺夫说,
“你在中亚签的每一份文件,我都看过了。
波格丹诺夫配合得不错。
你告诉那边的人,莫斯科有人盯着这条线。
让他们把活干好。”
“我会传达。”
“挂了。”
阿尔乔姆放下听筒,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窗外石榴树上有一只麻雀在叫,声音很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
热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玫瑰残花的香气。
专线的事,他想了半个月。
从阿克纠宾斯克回来的那天晚上就在想。
铁道部卡着物料计划不放,
表面上是——“运力紧张、需要统筹”,
实际上是莫罗佐夫在用拖的方式告诉他:
——你动了莫斯科军区,停了,没往上走,但不代表这件事没有后果。
后果就是,你要的东西,我让你等。
等可以。
但不能白等!
他需要一个筹码。
后勤部自建专线,就是这个筹码。
莫罗佐夫如果聪明,就会在十天内批下物料计划。
如果不批,那他就有了一个理由,一个让国防部批准后勤部扩张铁路运营权的理由。
到那时候,铁道部就不再是唯一能卡他脖子的人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几个字:“专线方案。待用。”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安娜端着一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
“部长同志,波格丹诺夫同志来了。在楼下。”
阿尔乔姆把抽屉锁上,站起来:“让他上来。”
安娜把茶放在桌角,转身下楼。
楼梯上传来波格丹诺夫皮鞋的声响,不紧不慢。
门推开,波格丹诺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文件。
“部长同志。铁尔梅兹那边的侦察报告,第一批回来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翻到第一页。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标题,伸手把文件接过来,坐回椅子里,开始翻。
波格丹诺夫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路况比预想的差。”
波格丹诺夫说,
“从铁尔梅兹到边境,只有一条土路,大部分路段没有路基。
侦察兵说,一辆卡车走一趟要六个小时。
下雨天走不了。”
阿尔乔姆翻到第二页,上面附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标注了桥梁、涵洞、山口的位置。
“桥呢?”
“三座。
两座是木结构,年久失修。
一座是石拱桥,承重不明。
侦察兵说石拱桥还能用,但需要加固。”
“山口呢?”
“有两个。
一个在铁尔梅兹北面,一个在东面。
北面的山口比较宽,坡度缓,但绕远。
东面的山口窄,只能过一辆车,但近。”
阿尔乔姆翻到第三页。
上面是侦察兵记录的部落分布和可能的补给点。
字迹工整,每一栏都用尺子画了线。
他合上文件,放在桌角。
“让侦察兵继续摸。
把从边境到喀布尔的几条主要通道全部走一遍。
桥梁、山口、补给点,全部标出来。”
“已经在做了。”
波格丹诺夫说,“下一批报告大概两周后到。”
“好。”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薄荷的味道。
窗外,
太阳正在往西边沉,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亮条。
波格丹诺夫看了他一眼:“部长同志,我看你这几天在楼上待得久。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给莫斯科打了个电话。”
“铁道部那边?”
“对。物流计划一直没批。”
波格丹诺夫放下茶杯:“那怎么办?”
“等十天。
乌斯季诺夫同志去跟莫罗佐夫谈。
谈不拢,我用自己的办法。”
波格丹诺夫看着他,没有追问“什么办法”。
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文件收好:“那我先回去。
后勤处那边,明天开始整理铁尔梅兹沿线仓库的台账。
你上次说的签字负责制,他们已经学会填表了。”
“学得快吗?”
“不快。但比莫斯科的人认真。”
阿尔乔姆嘴角动了一下:“那就行。”
波格丹诺夫走到门口,
停了一拍,
没有回头:“部长同志,你来中亚半个月,铁路没修,仓库没盖,但底下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动起来就好。修路盖仓库是秋天的事。动起来是现在的事。”
波格丹诺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消失在院子里。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里,把那份侦察报告又翻开看了一遍。
石拱桥,两个山口,北面绕远,东面近。
他把这几个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放进抽屉。
······
当天晚上,阿尔乔姆没有睡。
他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
面前摊着波格丹诺夫送来的侦察报告、中亚铁路沿线站点图、以及一份他自己手写的便签。
便签上只有几个词:阿姆河、马扎里沙里夫、萨朗隧道、喀布尔。
每个词下面画了两道线。
门被轻轻推开。
安娜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一只杯子。
她穿着睡袍,头发散着,显然已经睡过一觉又起来了。
她把托盘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没有凑过去看内容。
“部长同志,三点了。”
“知道。”
“明天还要去军区。”
“嗯。”
安娜把茶杯从托盘上拿下来,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那您喝完这杯就睡。”
阿尔乔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你先睡。不用等我。”
安娜没有走。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文件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文件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一小块桌面,然后把茶壶放上去。
“您说先睡,但您每次都说不睡。”
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您再不睡,我就把卡佳和列娜叫醒,让她们一起过来劝您。”
阿尔乔姆抬头看她。
安娜的表情平静,但嘴角弯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了一下,
松开:“再给我半小时。你先回去。”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她走到门口,站了一拍,回头说了一句:“茶凉了就别喝了。我放在这里,您自己倒。”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