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坐起来,把衬衫穿上,系好扣子。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
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金色,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干的,带着一丝尘土和杏花的甜味。
早饭在楼下吃。
卡佳烙了土豆饼,列娜煮了红茶。
安娜把水果装进一只柳条篮,又塞了几块昨天剩的馕和一小罐酸奶油。
她换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
卡佳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长裙,列娜是一身浅蓝色的棉布裙。
三个人站在一起,共用一张绝美的脸,阿尔乔姆看的非常高兴。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是他的人生追求。
出门的时候,伊万诺夫中士已经站在院门外了。
他看见阿尔乔姆走出来,立正:“部长同志,要去哪儿?”
“恰尔瓦克湖。两辆车。”
“是。”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
阿尔乔姆坐第一辆,安娜坐在副驾驶,卡佳和列娜一左一右,坐后座阿尔乔姆的身边。
阿尔乔姆左拥右抱,香玉满怀。
伊万诺夫中士带着两名卫兵坐在第二辆。
车队驶出塔什干市区,沿着一条柏油路向南。
路两边是大片的棉花田和葡萄园,偶尔闪过几排白杨树,树干笔直,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绿色。
再往南,地势开始起伏,远处的山脊露出了轮廓,灰蓝色的,被薄雾笼罩着。
安娜坐在副驾驶上,侧过头看窗外。
她今天话不多,但肩线比平时松。
卡佳在后座翻着一本旧画册,列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偶尔发出很小的惊叹声。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路开始变窄,柏油变成了碎石。
两边是成片的杏树林,这个季节花期刚过,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子。
又拐了两个弯,湖面突然出现在视野里。
恰尔瓦克湖不大,夹在两座山之间,水是深蓝色的,湖面被风吹出一层层细密的波纹。
岸边长着野生的核桃树和山楂,
几块平坦的礁石伸进水里,石头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圆润。
阳光从山顶斜照下来,把湖面染成一片碎金。
车队停在湖边一块空地上。
阿尔乔姆下了车,站在岸上。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松脂的香味。
安娜走到他旁边,把柳条篮放在一块礁石上,铺开一张浅色的棉布。
她把水果和饼一样一样摆出来,又拿出几只杯子,倒上凉茶。
卡佳拉着列娜跑到湖边,
两个人蹲在礁石上,伸手去够湖水。
列娜的手指碰到水面,缩了一下:“部长同志,这里的水好凉啊!”
阿尔乔姆笑眯眯的看着三女。
“夏天就好了。”卡佳说。
“夏天你还在文工团。”
“那就冬天来。”
双胞胎高兴地语无伦次,开始胡言乱语,她们平时可没有游玩的时间。
阿尔乔姆在棉布上坐下来。
安娜坐在他旁边,把一只杯子递给他。
茶是凉的,带着柠檬和薄荷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看着湖面。
远处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又拉起来,消失在对岸的树丛后面。
“这儿不错。”他说。
安娜看着他:“您喜欢吗?”
“喜欢。”
“塔什干附近还有很多地方。
往东走是费尔干纳谷地,往南是铁尔梅兹。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以后慢慢去。”
安娜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把一颗葡萄剥开,递到阿尔乔姆的嘴边。
阿尔乔姆张口接了,嚼完咽下去。
葡萄很甜,汁水在舌尖上散开。
卡佳和列娜从湖边回来了。
两个人坐在棉布的另一侧,拿起饼蘸着酸奶油吃。
卡佳吃得很快,列娜吃得慢。
列娜咬了一口饼,抬起头看着湖面,目光安静而清澈。
阿尔乔姆看着她们三个,觉得画面很好。
阳光,湖水,树影,食物,四个人的呼吸,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事赶着走的下午。
“安娜。”
“嗯。”
“明天你去军区政治部一趟,把卡佳和列娜的调动申请递上去。”
安娜的手指停了一拍:“什么调动?”
“文工团。我让波格丹诺夫签字,把她们从塔什干调到莫斯科。
你先递申请,剩下的我来办。”
安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会不会有麻烦”。
她只是把手里那颗葡萄放下,把手在棉布上擦了擦,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卡佳和列娜抬起头,看着母亲,又看着阿尔乔姆。列娜先开口,声音很轻:“莫斯科?”
“莫斯科。”阿尔乔姆说。
卡佳的饼停在嘴边,没有咬下去。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笑出声。
她只是看了母亲一眼,安娜微微点了一下头,卡佳才把饼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列娜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裙摆,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裙子上的褶皱一下一下抚平,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阿尔乔姆搂着安娜:“生活真美好!”
卡佳、列娜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
波格丹诺夫上午十点到了小楼。
他本来是想找阿尔乔姆谈几个问题,
——中亚军区的物资调拨流程需要调整,有几份文件必须副部长签字才能往下走。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铁门虚掩着,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一个士兵站在车门边,看见他,立正敬礼:“上将同志,部长同志不在。”
“去哪儿了?”
“恰尔瓦克湖。上午去的,带安娜和两个女儿。”
波格丹诺夫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但确实是在笑。
他转过身,
沿着巷子往外走,
跟在身后的副官小跑两步跟上来:“上将同志,要不要派人去湖边找?”
“找他干什么?”
“文件……”
“文件不急。让他玩。他来了两天,这是他第一次出门。”
副官愣了一下:“那后勤部那边……”
“后勤部怎么了?”
“后勤部这几天一直在自查。听说部长同志没去,他们松了口气。”
波格丹诺夫停下脚步,看了副官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松什么气?”
“怕他去参观。
仓库还没整理完,有几笔旧账还没理清楚。
他要是去了,看到那些东西,怕追责。”
波格丹诺夫没有接话。
他走到军区大院门口,拐进后勤处的小楼。
后勤处的走廊里堆着一摞摞纸箱,几个军官正蹲在地上翻文件,另一个站在梯子上往铁皮柜里码册子。
房间里弥漫着旧纸张的灰尘味和油墨味。
处长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军装上沾着一层灰,手里还攥着半页没写完的清单。
“上将同志。”他立正。
“在干什么?”
“自查。
把1974年以后的物资台账全部翻出来重新核对。
有些账本放得太久了,编号都对不上。”
波格丹诺夫走进办公室,在桌边坐下。
处长站在对面,手里的清单捏得发皱。
“查出问题了?”
“有几笔出库记录和签收记录对不上。
还有一批物资的运输单丢了,只有仓库的入库登记。”
“多大的量?”
“不大。
但那批物资是1975年调过来的,当时的经手人已经调走了。”
“谁?”
“一个中校。
两年前调到列宁格勒军区去了。”
波格丹诺夫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你们自查了几天?”
“三天。”
“查出多少?”
“十几笔。”
“每一笔都写清楚。
缺什么单子,谁签的字,物资去了哪里。
能补的补,不能补的写清楚原因。”
处长犹豫了一下:“那这些旧账,要不要报上去?”
波格丹诺夫看着他。
处长的额头有一层薄汗,手指把那张清单卷成了筒。
“你怕什么?”
“怕……新来的副部长查。他是总后勤部的,听说在莫斯科查了很多人。”
波格丹诺夫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几个士兵正从一辆卡车上卸货。
阳光很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泛着光。
“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几个正在翻文件的军官都停下了手。
“阿尔乔姆副部长来中亚,是来毖后的,不是来惩前的。”
处长抬起头。
“他要是想查旧账,在莫斯科查就行了,不用跑两千公里来塔什干。
他来,是为了把路修通,把仓库建起来,把以后的事做好。
以前的账,以前的错,以前的烂摊子,
——你们自己弄清楚,自己改,改完了给他看一个干净的台账就行。
他不会翻着旧账本追责。”
处长的肩膀松了一截。
“但有一条。”
波格丹诺夫转过身,看着他。
“从今天起,每一笔新账,每一个签字,每一批物资的调拨,都给我按新规来。
谁再像以前那样马马虎虎填单子,谁再丢一张运输单,谁再让账实不符,我第一个处理他。
不用等莫斯科的人来查。”
“明白。”
“去干活。
把旧账理干净,把新账建起来。
等他去仓库的时候,
我要让他看到的是,
——中亚军区的后勤系统,能用。”
处长立正,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重新响起翻文件的沙沙声和搬动纸箱的脚步声。
波格丹诺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榆树。
他想起阿尔乔姆在密谈时说的那句话,
——“我看完了,马上就办。
物资从莫斯科调,批文我去要。
材料从铁道部走,我去协调。
人员编制不够,我从总后勤部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拍桌子,没有瞪眼睛,没有说——“我下次来的时候你们必须怎样”。
他只是说,然后去做。
波格丹诺夫在军队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指手画脚的上级。
那些人来了,
站在办公室中间,
手插在腰上,
说——“这个不行,那个要改”,说完了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烂摊子还是下面的人扛。
但阿尔乔姆不一样。
他来中亚三天,
去了阿克纠宾斯克,
坐了货车,看了仓库,见了驻军,
跟波格丹诺夫谈了两个小时,然后带着一个女人和她的两个女儿去湖边玩了。
波格丹诺夫笑了一下。这次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真正地笑出了声。
副官站在门口,看着他:“上将同志?”
“没事。”波
格丹诺夫摆了摆手,
“告诉后勤处,今天不用加班。明天再说。”
副官走了。
波格丹诺夫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塔什干的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要来了。
他知道那个从莫斯科来的副部长,会在夏天结束之前,把这条两千公里的边境线彻底翻一遍。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底下的人把该干的活干好,不添乱,不掉链子。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参谋长。
后天去铁尔梅兹的专列,多挂一节车厢。我要带后勤处的人一起去,把沿线每个仓库都过一遍。”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阿尔乔姆副部长,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和那些官僚老爷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