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虚掩着。
安娜蹲在花圃旁,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玫瑰培土。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阿尔乔姆站在院门口,站起来,把铲子搁在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部长同志,您回来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比预想的早。
“嗯。今天没什么事。”
“那正好。”
安娜说,“饭快好了。”
她转身走进楼里,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
阿尔乔姆跟在后面。
客厅里飘着烤肉的香气,混着洋葱和番茄的酸甜味,还有藏红花和石榴汁混在一起的那股温润厚实的底味。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花溅开的滋啦声。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套餐具。
银质刀叉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光,
高脚杯旁边立着一只水晶醒酒器,深红色的酒液在瓶身里微微晃动,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白色亚麻桌布上,四只盘子的边缘描着金线,盘心是手绘的石榴花纹。
一只陶罐里插着几枝刚剪的野花,紫色的,小小的花瓣,像是从院墙角摘的。
阿尔乔姆在沙发上坐下来。
“部长同志,先喝水!”
安娜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
“姐姐,盐。”
“放了。”
“再放一点。部长同志是莫斯科来的,口味重。”
“你尝一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卡佳的声音:“刚好。”
阿尔乔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柠檬味,杯底沉着两片薄荷叶。
厨房门推开了。
卡佳端着一只大碗走出来,
碗里是炖得酥烂的羊肉,汤汁浓稠,面上撒着切碎的香菜和石榴籽,红绿相间。
“部长同志,羊肉是我炖的!”
“卡佳,你真厉害!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阿尔乔姆笑着点头,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把情绪价值给满。
“部长同志,下班了。”
列娜跟在她身后,
她的声音比昨晚轻了一些,未说话脸先红。
列娜端着一盘切好的番茄和黄瓜,
上面淋着酸奶油,旁边码着几片薄如纸的熏鲟鱼,鱼肉泛着琥珀色的油光。
她没说话,把盘子搁在桌上,站在姐姐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安娜最后出来,端着一只平底锅,里面是刚烤好的馕,边缘微微焦黄,鼓着气泡。
她把锅放在桌子中央,
又转身从厨房端出一只铜盘,
盘底铺着碎冰,
冰上码着一圈黑鱼子酱,中间嵌着一只完整的帝王蟹腿,壳已经敲开,露出雪白的肉。
她解下围裙,在桌尾坐下。
三个人都在看他,等他拿起刀叉。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绕了半步,故意在安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安娜的呼吸顿了一拍,脸色泛红,生怕阿尔乔姆做出出格的动作。
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她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睫毛,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
“吃饭。”阿尔乔姆说。
他切了一块羊肉,用叉子送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用舌头一压就散开,香料的味道渗进了纤维里,带着一种塔什干特有的微辣。
他又拿起一枚石榴籽,咬破,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
“好吃。”他说。
卡佳的肩膀松了一拍。
列娜在桌子对面,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阿尔乔姆看见了。
安娜拿起一张馕,撕成两半,一半放在阿尔乔姆碟子旁边,一半留给自己。
她低头吃了一口,嚼得很慢。
阿尔乔姆侧过头看她,眼中含着笑意。
安娜的白金色头发盘在脑后,后颈的线条绷着,下颌微收。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清晰,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像一道没有写完的线。
阿尔乔姆伸出手,把她手边那只高脚杯拿过来,倒了半杯红酒,推到她面前。
安娜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怔忡。
“部长同志——”
“今天不出门。你也喝一杯。”
安娜没有推辞,她看懂了阿尔乔姆眼中的笑意。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在她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色泽。
她的耳根慢慢泛起一层浅红。
卡佳和列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卡佳低头笑了一下,夹了一块鲟鱼放进嘴里。
列娜用叉子拨着盘子里的番茄,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阿尔乔姆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倒了一杯酒。
他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安娜移到卡佳,又移到列娜,最后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只水晶醒酒器上。
“安娜。”
“嗯。”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安娜放下杯子,有些诧异地看着阿尔乔姆。
她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拍。
“我在中亚这半年,你们跟着我,做我的情人。
半年之后,我回莫斯科——”
他停了一下,“你们可以跟我一起走,继续保持关系。”
安娜的手指在杯脚上收拢了。
她看着阿尔乔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卡佳停在咀嚼的动作上,筷子悬在碗边。
列娜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比刚才大了一圈,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亮起来。
“部长同志。”
安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哑了一些,“您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我……”
安娜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只描金的盘子,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她的手指从杯脚上松开,搁在膝盖上,攥住了裙摆的布料。
她没有哭,但肩膀在微微颤动。
卡佳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安娜身边弯下腰,伸手环住母亲的肩膀:“妈。”
列娜也从对面走过来,
站在母亲另一侧,
把自己的手搭在安娜的手背上:“妈,别哭。”
安娜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比感激更沉,比释然更复杂。
她曾经用那封信、用那场跪拜、用两个女儿,道德绑架过这个男人。
她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被调到边疆的舞蹈演员,带着两个女儿,除了赌一把,没有别的路可走。
现在阿尔乔姆给了她一个答案,一个她不敢开口求的答案。
“谢谢您。我们以后一定服务好部长同志!”
安娜感激地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没有权势保护的绝世容颜,就是原罪!
“不用谢,你们以后都是我的家人。”
阿尔乔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吃饭。”
卡佳松开母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列娜也坐回去,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鲟鱼放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但嘴角一直弯着,没有收平过。
安娜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她的手指不再攥着裙摆,而是自然地搭在桌面上,离阿尔乔姆的手不到一寸。
她没有靠过去,也没有缩回去。
她只是坐在那里,彻底放下了内心的包袱。
阿尔乔姆叉了一块蟹肉放在她碟子里。
动作很轻,叉子尖没有碰到盘沿。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蟹肉,然后抬起头看他。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坦然的温柔,像一道被风吹开的薄雾。
“列娜。”
阿尔乔姆转过头,看着对面。
“嗯?”
列娜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馕。
“你昨天晚上说,你学过五年舞蹈?”
“学了五年。”
“跳得怎么样?”
列娜把馕咽下去,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姐姐卡佳一眼,然后挺直了脊背:“老师说我基础好,就是软度不够。”
“以后每天练。”
“在这儿?”
“在这儿。我让人在院子里搭一个练功房。木地板,把杆,镜子。”
列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她低下头,手指捏着桌布的边缘,捏得很紧。
卡佳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小:“那我呢?”
阿尔乔姆看着她:“你跟你妹妹一起练。你们两个都跳。”
列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安娜侧过头看着阿尔乔姆,目光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酒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刀叉碰到瓷盘的轻响和窗外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布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酒液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倒影。
安娜靠过来了一些。
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阿尔乔姆的手臂,但她没有贴上去。
她只是坐在那个距离上,安静地吃着碟子里的蟹肉,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
“部长同志。”她的声音很轻。
“嗯。”
“您对我们太好了。”
“你们值得拥有。”
安娜低下头,手指在杯脚上转了一圈。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说更多。
她只是把那份感激收在心底,
吃完午饭,卡佳和列娜收拾碗盘。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在水池前忙碌,然后转过身,走到阿尔乔姆旁边。
“部长同志。”
“嗯。”
“您晚上真的不出门?”
“不出。”
“那您要不要去楼上躺一会儿?”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
安娜的表情平静,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
“你安排。”
安娜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上楼。
阿尔乔姆站起来,跟着她走上去。
经过卡佳和列娜的房门口时,
门半掩着,
他看见里面那两张单人床已经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窗台上的小茉莉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安娜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门。
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叠得棱角分明。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压着一片柠檬。
“您睡这儿。”
安娜说,“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安娜转身,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安娜。”
她停住了。
“进来。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