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季诺夫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下,但确实是笑。
他伸手拿起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
“你可以先做副部长。”
乌斯季诺夫说,“第一副部长的事,以后再说。
你的计划我批准了。
中亚通道的方案,照你说的推。
古比雪夫、奥伦堡、阿克纠宾斯克三个节点仓库,我让总参和铁道部配合你。”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拿起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推回给阿尔乔姆。
“我现在就打报告。”
乌斯季诺夫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按了一个内部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我是乌斯季诺夫。
给我接人事总局。
我要报一份副部长提名。”
他停了一下,看了阿尔乔姆一眼,“对,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文件的窸窣声。
乌斯季诺夫听着,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身上。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谢尔盖耶夫同志因病长期休养,
无法履行第一副部长职责。
我建议,由总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伊万诺夫同志,兼任国防部副部长,分管后勤与装备调配工作。
同时,我提名阿尔乔姆同志,前往中亚和土耳其斯坦军区坐镇一段时间,
负责完成该地区后勤系统的全面改造。
期限暂定六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传来人事总局长的声音,
透过听筒隐约可闻:“乌斯季诺夫同志,这个提名……需要报政治局备案。”
“我知道。
你先走程序,报书记处。
政治局那边我来解释。”
“明白。文件我今天就起草。”
乌斯季诺夫放下电话,看着阿尔乔姆:“听到了?”
“听到了。”
“中亚的节点仓库,你去实地走一遍。
三个月之内把方案落地,六个月之内把系统跑起来。
你不在莫斯科的这段时间,总后勤部的事交给季米特洛夫。
他签不了的字,送回来给我。”
“明白。”
“还有,”
乌斯季诺夫把钢笔搁回笔架上,
“你去了中亚之后,少说话,多做事。
那边的军区司令、地方干部,关系比莫斯科复杂。
你一个莫斯科去的副部长,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我知道。”
乌斯季诺夫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阿尔乔姆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时,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谢尔盖耶夫的病,好不了了。
他办公室的那把椅子,现在是空的。
你去了中亚之后,把它坐稳。”
阿尔乔姆站在门口,安静了一拍,然后微微躬身:“谢谢部长。”
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块。
他走在亮块上,脚步均匀,不紧不慢。
公文包里那份方案的封面上,乌斯季诺夫的签名和印章在透过窗帘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墨色。
······
1977年7月11日,莫斯科。
美国驻苏联大使馆,二楼情报站。
罗伯特·米切尔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兰利发来的电报。
八年前他在这个位置上见过一个叫“陈默”的人,
那个中国人交给他一份关于苏联对华核打击的推演报告。
那份报告后来被证实具有极高的情报价值,但“陈默”这个人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兰利发来的电报里附着另一份材料。
材料的主角叫——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伊万诺夫,苏联总后勤部部长,大将,刚当选苏共中央候补委员。
电报的最后一行写着:“评估此人崛起对美苏战略平衡的影响。”
米切尔翻开材料,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亚洲面孔,三十岁左右,穿一身大将领章,站在国防部门前。
米切尔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在桌面上,伸手拿起了电话。
“帮我查一下,1971年苏联总后勤部有没有一个姓伊万诺夫的军官,从外贝加尔军区调过来的。”
电话那头翻了一会儿:“有。
1976年底从外贝加尔军区司令调任总后勤部部长。
之前一直在赤塔。”
米切尔放下电话,把照片重新拿起来。他看了很久。
······
伦敦,军情六处,苏联处。
一份标注“绝密·仅限内部”的简报被放在处长办公桌上。
简报的标题是:“苏联总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伊万诺夫,——一个值得关注的新面孔。”
内容很短,只有两页。
第一页写了他的履历:外贝加尔军区司令、总后勤部部长、大将、中央候补委员。
第二页写了他的“异常”:
后勤改革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新制度在半年内覆盖全军;
莫斯科军区后勤处四十七人被清洗;
白俄罗斯军区后勤系统一百多人“岗位调整”;
中亚通道计划已获国防部批准。
简报最后一行的结论是:“此人在苏联军内的上升速度不正常。
建议持续关注。
另:此人是否为1971年出现在香港的‘林北辰’?待核实。”
······
西德,联邦情报局,东方处。
一份标注“来源:
BND驻莫斯科站”的情报被送进局长办公室。
内容是关于苏联国防部副部长提名的变动。
现任第一副部长谢尔盖耶夫大将长期休养,可能不会回来。
继任者的人选有两个,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名字:阿尔乔姆·伊万诺夫,现任总后勤部部长,大将。
情报末尾附了一段备注:“此人与东德方面有间接联系。
南阳商会在东德的活动可能与他的后勤系统有关联。
建议进一步调查。”
······
北京,某机关大楼。
一份手写的报告被放在办公桌上。
报告的内容不长,只有一页纸。
写报告的人署名——“钟华”。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伊万诺夫,现任苏联总后勤部部长,大将,苏共中央候补委员。
1977年7月11日,被提名为国防部副部长,即将前往中亚和土耳其斯坦军区坐镇。
此人曾在1969年至1971年间,
通过特殊渠道,
向我方移交了米格-25战斗机全套图纸、SS-11导弹部分技术资料、以及大量精密设备。
我方基于上述资料,
已于近期完成首架原型机制造及首枚全状态弹测试。”
报告最后一行:“建议持续关注其在中亚方向的动向。
此人政治立场尚不明确,但对我方有历史贡献。
未来可期。”
报告被翻到第二页,后面是空白的。
批阅栏里写着一行字:“已阅。继续跟踪。”
······
东京,警视厅,公安部外事科。
一份情报摘要被送到科长桌上。
摘要很短:“苏联总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伊万诺夫,1977年7月11日被提名为国防部副部长。
此人于1974年访问日本期间,曾与多家商社有接触。
同期,东京市场出现大量低价木材、蔬果、皮毛。与此人的访问时间高度重合。”
摘要下面附了一行手写的批注:“注意:
——此人与北海道北辰家族是否存在关联?”
······
香港,半山别墅。
顾文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南华早报》。
报纸的国际版角落里有一条简讯,标题是“苏联国防部人事变动”,全文不到一百字,只提了谢尔盖耶夫大将长期休养、可能有人事更替,没有提任何具体名字。
他把报纸合上,放在桌角,伸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沈小姐,你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
“看到了。国际版那条。”
“你怎么想?”
沈文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联国防部副部长换人,不是小事。
虽然报上没写名字,但能接这个位置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你觉得跟老板有关系?”
“不好说。
但时间点对得上。
老板刚提了大将,又进了中央候补委员。
现在国防部有位置空出来,他在名单上不奇怪。”
顾文轩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华润。方董办公室。”
电话转了两道,方汉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顾经理,什么事?”
“方董,今天的报纸您看了吗?苏联国防部那条。”
方汉洲那边停了一拍:“看了。不过报纸上的东西,看看就好。”
“我听说,那边最近还有别的事。”
“你听谁说的?”
“商务口的人。
上周有一批货在满洲里被扣了两天,
说是要重新核对苏联方面的交接文件。
以前从没这么查过。”
方汉洲沉默了一会儿:“顾经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有好处。
你做好香港这边的事就行。北边的情况,上面会处理。”
“我明白。只是老板在那边,我总得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就够了。不要打听。不要打听。”
方汉洲重复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
顾文轩放下听筒,坐在椅子里没动。
他把方汉洲刚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要打听,说了两遍。
这意味着北边确实有事,但渠道不在他这里。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中亚。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锁上。
沈文静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又拨了回来:“方董怎么说?”
“他说不要打听。”
“那就是有动静,但不让我们碰。”
“对。这件事我们插不上手。老板在苏联的路,得他自己走。”
沈文静那头安静了几秒:“那香港这边呢?”
“香港这边,把该做的做好。
电影的档期盯紧,冷库和海鲜的账目不要出问题,北辰安保那边例行巡检。
老板不在,我们不能让他分心。”
“明白。”
顾文轩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维多利亚港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入港口,船头的白色浪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看着那艘船,想起老板当年说过的一句话,
——“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不能急。”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一份待签的文件,继续工作。
顾文轩坐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北海道。北辰家族。”
······
同一时刻,莫斯科郊外别墅。
阿尔乔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中亚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古比雪夫、奥伦堡、阿克纠宾斯克那条线缓缓移动,
停在塔什干的位置上。
窗外,莫斯科七月的阳光正在西沉,把院子里的白桦树梢染成一片暖橙色。
他感知到那些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的目光,
——华盛顿、伦敦、波恩、北京、东京、香港。
他没有刻意去看,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拢。
即使身份暴露了也没关系,都会以为——他就是阿尔乔姆,在全世界布局,就是他作为克格勃的本职工作!
毕竟,阿尔乔姆最早就在克格勃供职!
顶多招来国际声讨,但是除了大国有胆子声讨,小国还是洗洗睡吧!
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