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只亮着床头那盏灯,光线刚好照见床铺和床前那一小片空地。
窗帘拉严了,窗外的风声被隔绝在厚厚的布料后面,只剩下房间里细微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轻响。
阿尔乔姆趴在床上,脸埋在叠好的枕头里,手臂搭在两侧。
他的背脊线条在灯光下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
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伊万诺夫娜跪在他身侧,膝盖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双手搭在他的肩头。
她的掌心涂了按摩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从他的肩膀开始,拇指按着斜方肌的位置,缓慢而有力地往下推。
油在皮肤上抹开,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你今天特别硬。”她说。
“哪块?”
“这里。”
伊万诺夫娜的拇指按在阿尔乔姆的肩胛骨内侧,停了一拍,“还有这里。”
她沿着脊柱两侧往下推,到腰窝处收住,“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坐着不动?”
“差不多。”
“那不行。”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从腰窝推回肩膀,
“肌肉要僵的。”
“你不是在按吗。”
伊万诺夫娜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推。
她的力道比在浴池里重了一些,每一下都按到肌肉深层。
阿尔乔姆的呼吸逐渐变深,肩胛骨下面的那块硬结在她的指下慢慢松开。
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伊万诺夫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阿尔乔姆偏过头,目光从枕头边缘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
纳斯佳先进来的。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纱衣,料子薄得几乎透明,肩带细得像两根线,裙摆垂到膝盖上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纱衣下面的轮廓清晰可见,腰肢纤细,双腿修长,每一步都带着舞者特有的轻盈。
她赤着脚,脚趾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响。
波丽娜跟在她身后。
她穿的是深蓝色的纱衣,颜色比纳斯佳的深一些,但质地一样薄。
她的身形比姐姐丰满,纱衣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圆润的肩头和腰臀之间的弧线。
她没有看床上的阿尔乔姆,
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块空地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站位。
达莉亚第三个进来。
她穿的是淡粉色的纱衣,裙摆比两个姐姐的短一些,露出一大截修长的小腿。
十四岁的身体正在抽条,肩线薄而挺拔,锁骨分明,纱衣的领口在她低头时微微敞开,露出胸前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米拉走在最后。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纱衣,
料子和姐姐们的一样薄,
但她显然不太习惯,一只手揪着裙摆,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光脚踩在地板上时缩了一下脚趾。
“妈妈,这个裙子太透了。”米拉说。
“转起来就好了。部长同志不是外人!”
伊万诺夫娜的手没有停,按在阿尔乔姆的腰窝处,语气平淡。
米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纱衣,又看了看姐姐们,然后松开揪着裙摆的手。
达莉亚伸手把她拉到自己的位置上,四个人在床前的空地上站成一排。
伊万诺夫娜从阿尔乔姆身上下来,坐在床沿。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开始。”
纳斯佳第一个动。
她向左边迈出一步,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指尖延伸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无声的节拍上。
纱衣的下摆随着她的转动轻轻飘起来,薄薄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曼妙的身躯若隐若现。
波丽娜的动作比纳斯佳快半拍,身体微微后仰,手臂在头顶交叠,腰肢拧转,裙摆旋开又收拢。
她跳得比姐姐用力,动作幅度更大,纱衣的肩带滑落了一边,垂在臂弯处,她没有拉回去。
达莉亚站在两人之间,动作舒展而轻盈,像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鸟。
她的脚背绷得很直,
每一次踮起都稳稳地落在木地板上,
纱衣的裙摆随着她的旋转飞起来,露出膝盖内侧一小片皮肤。
米拉跟在最后面,动作比别人慢一拍,但跳得很认真。
她转圈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踉跄了一下,稳住了身体,继续跳。
她的纱衣下摆飘起来又落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瓣。
四个人在床前的空地上旋转、交错、分开、合拢。
纱衣的颜色在灯光下流动,浅灰、深蓝、淡粉、浅黄,像四朵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花。
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被灯光拉长又缩短,忽高忽低。
阿尔乔姆趴在床上,偏着头看。
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目光始终跟着那片流动的颜色移动。
伊万诺夫娜的手指在阿尔乔姆肩上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
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们练了一周。”
阿尔乔姆偏过头,侧脸贴着枕头,目光落在床尾的四个人身上。
灯光从侧面照过去,纱衣的料子在她们身上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像四片不同颜色的云。
“你的四个女儿,都很漂亮,各有千秋!”
伊万诺夫娜的手一直没有停。
她的指尖从阿尔乔姆的后颈滑到腰窝,来回推了两遍,感觉到他的肌肉确实比刚才松了一些,但肩膀还是绷着。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耳廓上:“好看吗?”
“好看。”
“哪个最好看?”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纳斯佳移到波丽娜,从达莉亚移到米拉,最后收回来,侧过头看着伊万诺夫娜。
“你在吃醋?”
“我在问你。”
“都好看。”
“敷衍。”
阿尔乔姆翻过身来,仰面躺着。
伊万诺夫娜的手从他后背上滑下来,撑在床沿上。
她低头看着阿尔乔姆,纱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颈窝。
床尾的舞蹈还在继续,纳斯佳转了一个圈,波丽娜跟上,达莉亚把米拉举起来转了一圈,米拉的笑声从床尾传过来。
阿尔乔姆伸手,把伊万诺夫娜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耳垂上有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灯光下泛着柔光。
“今晚睡这儿。”他说。
“这里?”
“大卧室。都睡这儿。”
伊万诺夫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直起身,跪坐在他旁边,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看着床尾还在转圈的四个女儿。
纳斯佳的纱衣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上。
波丽娜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着。
达莉亚还在跳,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米拉已经放弃了,坐在床脚的地板上,仰着头看姐姐们。
“好。”伊万诺夫娜说。
她弯下腰,在阿尔乔姆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她翻身下床,走到床尾,拍了拍手:“都停下。”
纳斯佳停住了。
波丽娜收了动作。
达莉亚站直,把裙摆抚平。
米拉从地板上爬起来。
“今晚都睡这儿。”
伊万诺夫娜说,“去把灯关了。”
纳斯佳看了她一眼,走到门边,按下了顶灯的开关。
房间暗下来,只剩下两盏壁灯的光。
波丽娜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去。
达莉亚拉着米拉绕到床尾,钻进被子里。
伊万诺夫娜回到阿尔乔姆身边,在他旁边侧身躺下。
阿尔乔姆仰面看着天花板。
壁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两个半圆形的光斑,边缘模糊。
身边有呼吸声,有被子翻动的声音,有米拉小声问“我睡哪儿”的声音,被达莉亚轻轻按了一下脑袋。
伊万诺夫娜的手搭在他的胸口,指尖贴着他的皮肤。
她侧过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映着壁灯的光点。
“睡吧。”她说。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壁灯还亮着,在天花板上投下两个暖黄色的半圆,照着床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他翻身将伊万诺夫娜压在身下,
“想不想再生一个孩子?”
······
星期一早晨,国防部大楼。
阿尔乔姆的车队停在主楼台阶下。
他推开车门,手里夹着那只牛皮纸文件夹。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门边,目送他走上台阶。
门厅卫兵敬礼,他点头还礼,沿主楼梯上三楼。
乌斯季诺夫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阿尔乔姆敲了敲门框。
“进来。”
阿尔乔姆走进去。
乌斯季诺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真理报》,茶杯放在桌角,冒着热气。
他抬起头,
目光在阿尔乔姆手里的文件夹上停了一拍,
然后放下报纸,靠进椅背。
“中亚通道的方案?”
“对。”
“坐。”
阿尔乔姆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还是比普通椅子矮几公分。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中央,翻开第一页,刚要开口,乌斯季诺夫抬手止住了他。
“先说你为什么这么急?”
阿尔乔姆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未雨绸缪。”
“说清楚。”
“苏联的南线没有纵深。
从莫斯科到阿富汗边境,铁路只有一条。
从塔什干到边境仓库,公路是土路,夏天翻浆,冬天积雪。
一旦南边有事,物资送不上去。”
乌斯季诺夫没有接话。
“更重要的是,”
阿尔乔姆继续说,
“我们不能只寄希望于政治。
阿富汗那边的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一旦有变化,中亚和土耳其斯坦军区就是第一道防线。
后勤通道不畅通,防线就是纸糊的。
所以我需要把节点仓库前移,把运输周期压短,把储备分散下去。
南下的路线修好了,不管是运物资,还是运人,都有路可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乌斯季诺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称量阿尔乔姆说的每一个字。
“你想过没有,”
乌斯季诺夫终于开口,“你这条线修好了,将来谁用?”
乌斯季诺夫的担心是正常的,苏联一直实行加强中央,削弱地方、加盟国的政策!
阿尔乔姆的操作,有些违背大方向,但是从战略方面,——无可挑剔!
所以才有此问。
阿尔乔姆坚定的回答,“国家用。”
“谁的国家?”
阿尔乔姆没有回避:“您的国家。我的国家。同一个国家。”
乌斯季诺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从水底翻上来,露出底下沉积多年的纹理。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国防部第一副部长有三位。”
他说,语气忽然转了方向,
“其中一位,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谢尔盖耶夫大将,一直在养病。
已经养了快一年了。”
阿尔乔姆抬起头。
“谢尔盖耶夫的职责是分管装备和后勤。”
乌斯季诺夫说,“他的办公室还空着。
文件堆在秘书那里,没人签。
各总局报上来的装备计划,积压了三个月。
我本来打算等他自己好,但现在看,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我想问一句。”
乌斯季诺夫看着他,“你想不想兼职国防部副部长?”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拍:“第一副部长吗?我不够资格。”
“谁说你不够?”
“我的履历。
从远东军区调过来不到一年,大将衔刚授了两个月,中央候补委员刚选上。
现在提第一副部长,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