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纠宾斯克军区驻地,下午五点。
驻地不大,几排低矮的营房围着一个操场,操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红旗在热风里耷拉着。
营房是砖砌的,墙皮剥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院子里停着几辆旧卡车,轮胎上沾满了干透的泥。
阿尔乔姆的车队驶入驻地大门时,营门卫兵立正敬礼。
库尔曼诺夫先下了车,快步走向营房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上校,四十出头,身材精瘦,颧骨很高,脸上晒得比库尔曼诺夫还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夏季常服,袖口卷到小臂,胸前别着几枚略章。
库尔曼诺夫介绍:“部长同志,
这位是阿克纠宾斯克驻军最高指挥官,阿赫梅托夫上校。”
阿赫梅托夫立正敬礼:“部长同志,欢迎来到阿克纠宾斯克。”
阿尔乔姆回礼:“辛苦了。驻军多少人?”
“两个营,加上后勤和机关,满编一千二百人。实到九百。”
“少的人呢?”
“调走了。
去年走了两个连,去了阿富汗边境。
没补。”
阿尔乔姆没有追问。
阿赫梅托夫侧身让开门口,引着他走进营房。
走廊很窄,水泥地面,墙壁刷了一层浅绿色的漆,有几处已经起皮。
走到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
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倒扣的杯子。
“简陋了点。”阿赫梅托夫说。
“比仓库强。”
阿尔乔姆在桌边坐下。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门外。库尔曼诺夫也跟着进来,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阿赫梅托夫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茶是温的,颜色很深。阿尔乔姆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在这个驻地几年了?”他问。
“四年。1973年从塔什干调过来的。”
“这条铁路线,你熟不熟?”
“熟。每个月至少走一趟。
从阿克纠宾斯克到塔什干,一路上每个站台、每个会让站我都记着。”
“说说。”
阿赫梅托夫在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
“从阿克纠宾斯克往南,第一个大站是克孜勒奥尔达。
铁路在那儿跨过锡尔河。
过了河,就是沙漠。
夏天铁轨会膨胀,有些路段限速。
从克孜勒奥尔达到奇姆肯特,中间有三个会让站,每个站只有一条侧线。
两列货车碰头,必须有一列等。
这一等,有时候就是半天。”
“路基呢?”
“沙子多。
有些地方被风掏空了,枕木悬着。
我们去年报过三次,说要补道砟。
铁道部拨了一车皮,不够。
就只补了最危险的两段。”
阿尔乔姆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在心里把阿赫梅托夫说的每一个地名,和莫斯科地图上的标记对应了一遍。
克孜勒奥尔达、
奇姆肯特、
锡尔河。
这些名字在纸上只是几个墨点,但在这条铁路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被拖延的时间。
“明天我坐火车去塔什干。”
阿尔乔姆说,“你跟我一起去。”
阿赫梅托夫愣了一下:“坐火车?”
“对。
不坐专列。
挂一节普通车厢就行。
我要看沿途的实际情况。”
阿赫梅托夫看了库尔曼诺夫一眼,后者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
我去安排。
明天早上六点有一趟货车去奇姆肯特,我们挂一节车厢在后面。”
“就这趟。”
阿赫梅托夫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叫来一个中尉,低声交代了几句。
中尉跑着去了。
晚饭在驻地食堂吃的。
黑面包、炖羊肉、一碗清汤。
阿尔乔姆坐在长桌的一头,阿赫梅托夫和库尔曼诺夫坐在两侧。
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卫兵在旁边的桌子上吃。
食堂里还有几十个士兵在吃饭,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和盘子碰撞的声响。
吃完饭,阿尔乔姆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开着,戈壁滩的晚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把皮箱放在桌上,坐在床沿,闭了一会儿眼。
空间感知向外铺展开来,覆盖了整个驻地。
营房里士兵们在洗漱、打牌、写信。
哨兵在围墙上来回走动。外面,那条单线铁路从驻地西侧穿过,铁轨在月光下泛着一条细长的银线,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阿尔乔姆睁开眼,躺下来。
床板很硬,枕头很薄。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阿尔乔姆在食堂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黑面包。
阿赫梅托夫已经等在外面了,换了一件干净的作训服,肩上挎着一只旧帆布包。
库尔曼诺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铁路沿线的站点清单。
“车已经挂了。”
阿赫梅托夫说,“货车六点发车,我们坐在最后一节。车厢里只有折叠椅和水壶,条件不太好。”
“没关系。”
他们出了驻地,步行穿过一片空地,走到铁路边上的会让站。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铁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一列货车停在侧线上,车头冒着白烟,十几节敞篷车厢里装着砂石和水泥。
最后一节是一节封闭式的守车,车门开着,里面摆了几把折叠椅和一只铁皮水壶。
阿尔乔姆上了车,在靠窗的折叠椅上坐下。
阿赫梅托夫和库尔曼诺夫坐在对面。伊万诺夫中士带着两名卫兵坐在车厢的另一头。
六点整,汽笛响了一声。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的咔嚓声。
窗外的站台向后退去,驻地轮廓渐渐变小,然后被戈壁滩的灰黄色吞没。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铁轨在晨曦中伸向远方,两侧是无边的荒原,偶尔闪过一丛枯黄的灌木或一堆废弃的枕木。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他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窗沿上。
列车继续向前,车轮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
列车向北,窗外是无边的戈壁。
阿赫梅托夫靠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原。
阿尔乔姆坐在他对面,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你打过仗没有?”阿尔乔姆开口。
“没有。”
阿赫梅托夫回答,
“1970年在远东边防待过两年,没遇上。后来调到中亚,就一直在这里。”
“想不想打?”
阿赫梅托夫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想。”
他说,“当兵的,谁不想上战场。”
“那你觉得,中亚这边将来会不会有事?”
阿赫梅托夫沉默了几秒,把杯子搁在窗沿上:“会。”
“说下去。”
“阿富汗那边不稳。
伊朗那边也在变。
我们南边的防线,从捷詹到库什卡,几百公里全是沙漠。
没有纵深,没有储备。
如果南边真有事,物资从莫斯科运过来,走这条破铁路,两个月都到不了。”
阿尔乔姆点头:“所以你刚才说,你去年报过三次申请,要补道砟。”
“报了。批了一车皮。不够。”
“以后不够的,你直接找我。”
阿赫梅托夫抬起头。
阿尔乔姆看着他:“我这次来中亚,就是要把这条线修通。
从莫斯科到塔什干,四天。
从塔什干到边境,两天。
物资前移,储备分散。
每一个节点仓库都要有人签字,每一批物资都要有账。
但我光在莫斯科做规划没有用。
我需要有人在中亚盯着,把地上的事一件一件落实。”
阿赫梅托夫没有说话。
“你在这个驻地四年,铁路沿线每一个站台、每一个会让站你都记着。
你报过三次申请,铁道部没批。
你今天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我需要你这样的人。”
阿赫梅托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部长同志,我就是个上校。
驻军一千人,实到九百。
我能做什么?”
“练兵。”
阿尔乔姆说,“把你这九百人练好。
把铁路守好。
把仓库清出来。
我让你做的事,每一件都做好。
等时机到了,我让你上战场。”
阿赫梅托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上冒。
“如果我立了功呢?”
“立功就提拔。”
阿尔乔姆说,“你上校多少年了?”
“六年。”
“六年没动过?”
“没有。”
阿赫梅托夫自嘲地笑了一声,
“中亚这地方,没人愿意来。来了也没人注意。报功上去,石沉大海。”
“以后不会。”
阿尔乔姆说,
“我在莫斯科,
你中亚的事我盯着。
你报上来的东西,不会再石沉大海。”
阿赫梅托夫沉默了很久。
列车碾过一段不平的铁轨,车身晃了一下,窗沿上的水杯滑了半寸。
他伸手把杯子扶正。
“部长同志。”
阿赫梅托夫说,
“您刚才问我,想不想打仗。
我想。
我在这里待了四年,
每天看着这条破铁路,看着士兵们在戈壁滩上跑操,看着仓库里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
我知道南边迟早要出事。
我只是不知道,出事的时候,有没有人记得我们。”
“我记得。”
阿赫梅托夫看着他的眼睛。
阿尔乔姆没有回避。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阿赫梅托夫站起来,在摇晃的车厢里站稳,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部长同志,我跟着您干。”
阿尔乔姆抬头看着他,没有站起来还礼。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折叠椅:“坐下。还没到塔什干。”
阿赫梅托夫放下手,坐下来。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膀松了一截。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点在中亚铁路线的南端。
“从奇姆肯特往南,这条铁路会进入费尔干纳谷地。
谷地里人口密集,线路复杂。
再往南,到铁尔梅兹,就是阿富汗边境。
那一截的铁路,路基更差。
如果要改,得从那里开始改。”
阿尔乔姆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阿赫梅托夫点的位置划过去,停在铁尔梅兹三个字上。
“到了塔什干之后,你把这条线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阿尔乔姆说。
“行。”
列车继续向南。
窗外的戈壁滩上,太阳升到了头顶,把整片荒原照成一片刺目的灰白。
远处的铁路线在热浪中扭曲着,像一条正在熔化的铁水,缓慢地流向地平线。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对于阿尔乔姆的身份来说,在地方小军区收服军官当心腹很容易,只要许诺立功就受赏,没人能够拒绝这种诱惑!
车轮的咔嚓声一直在响,不急不缓,
阿赫梅托夫把地图折好收起来,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从莫斯科来的副部长,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