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7月20日,星期三,早晨六点半。
天刚亮不久。
别墅门前的车道上停着三辆黑色轿车,引擎已经预热过了,排气管吐出一团团白雾。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飞行计划表。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作训服,没有戴肩章,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阿尔乔姆从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箱子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份中亚方案的副本。
其余的东西,都在空间里。
玛莎站在门口,围裙解了,手里搭着一条干毛巾。
她看着阿尔乔姆走下台阶,没有出声,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阿尔乔姆在台阶下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索菲亚站在门廊里,手里拿着公文包,准备直接去部里。
奥莉加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娜塔莎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盘胶片盒,没有走过来。
薇拉站在最前面。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裙,光脚穿着拖鞋,头发还散着,显然刚起来不久。
她看着阿尔乔姆,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
阿尔乔姆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拍。
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等我电话。”
薇拉点了一下头。
阿尔乔姆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车门。
伊万诺夫中士拉开后座车门,阿尔乔姆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声增大,车轮碾过车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薇拉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队驶出大门,拐上公路,消失在林间的晨雾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车尾的轮廓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屋里。
玛莎在厨房里重新开始忙碌,索菲亚和奥莉加各自拎着包出了门。
薇拉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把阿尔乔姆枕过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
伏努科沃机场,上午八点四十。
车队穿过机场外围的警戒线,停在一处独立的停机坪旁边。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图-134,机身涂着军绿色,尾翼上印着苏联国防部的徽章。
舷梯已经放下了,
两名穿制服的机组人员站在梯口。
跑道另一侧停着几架运输机,远处有地勤车在缓缓移动。
阿尔乔姆下车,伊万诺夫中士跟在身后。
停机坪边缘停着两辆军用越野车,车旁站着八名卫兵,穿着深灰色作训服,每人腰间别着一把马卡洛夫手枪。
看见阿尔乔姆走过来,卫兵们立正站好。
伊万诺夫中士上前一步:“部长同志,卫队集合完毕。
一个班,九人。
伊万诺夫带队。”
“登机。”
八名卫兵依次登上舷梯。
阿尔乔姆最后一个上去。
机舱不大,前部是几排座椅,后部是货舱。
座椅是深蓝色的皮质沙发,中间有一张小桌。
伊万诺夫中士坐在靠舱门的位置,八名卫兵分坐两侧。
阿尔乔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皮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八点五十五分,舱门关闭。
引擎轰鸣声从机翼下方传上来,越来越大。
飞机开始滑行,拐上跑道。
窗外的地勤车和建筑开始后退。
九点整,飞机加速。
机身猛地一轻,离地了。
地面越来越远,莫斯科的轮廓在窗外铺展开来,红场、克里姆林宫、莫斯科河,像一张正在被拉远的地图。
然后云层涌上来,遮住了地面。
阿尔乔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云层之上,阳光明亮得刺眼。
他收回目光,从皮箱里取出中亚方案的副本,翻到第一页。
古比雪夫、奥伦堡、阿克纠宾斯克。
三个名字排成一行,像三颗等着被他落子的棋。
伊万诺夫中士从前排侧过头:“部长同志,中途在阿克纠宾斯克停一次,预计飞行时间三小时四十分钟。
落地后当地军区会派车来接。”
“知道了。”
“要通知塔什干方面具体的抵达时间吗?”
“到了阿克纠宾斯克再说。”
“是。”
阿尔乔姆把方案合上,放在桌面上。
飞机穿过云层,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稳的航线,朝东南方向飞去。
窗外的云越来越薄,露出下面深绿色的森林和蜿蜒的河流。
他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
上午十一点四十,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云层下面露出一片灰黄色的平原,几条笔直的公路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把大地切成整齐的方块。
阿克纠宾斯克市区在机翼下方展开,不大,几片楼房区散落在铁路线的两侧,烟囱冒着白烟。
机场很小,一条跑道,两排低矮的航站楼。
跑道尽头停着几辆军用卡车,车旁站着一小群人。
飞机落地,滑行到停机位。
舱门打开,热气涌进来。
阿克纠宾斯克的七月比莫斯科热得多,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戈壁滩特有的尘土味。
阿尔乔姆走下舷梯。
伊万诺夫中士和八名卫兵跟在后面。
停机坪上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上校,身材矮壮,脸被晒得黝黑,穿着哈萨克加盟共和国的军区制服。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军官,一个中尉,一个少校。
上校走上前,立正敬礼:“部长同志,阿克纠宾斯克军区后勤处,上校库尔曼诺夫。
奉塔什干军区命令,前来迎接。”
阿尔乔姆回礼:“辛苦了。”
“车已经准备好了。
节点仓库在城北,距离机场十二公里。
您是先去驻地休息,还是直接去仓库?”
“去仓库。”
库尔曼诺夫没有多问,侧身让开,引着阿尔乔姆走向那几辆军用卡车。
车是嘎斯-66,敞篷,车斗里铺着帆布垫。
阿尔乔姆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伊万诺夫中士和卫兵上了后面的车。
车队驶出机场,拐上一条柏油路。
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偶尔有几丛枯黄的灌木。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沙尘。
库尔曼诺夫坐在驾驶座旁边,
侧过头说话,
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里显得断断续续:“城北那个仓库,
以前是哈萨克军区的一个中转站。
1974年停用了,改成储备库。
地方上有人拿它当过临时货场,去年才收回来。”
“收回来之前谁在用?”
“阿克纠宾斯克市食品公司。
他们拿它存过冬的土豆和白菜。”
库尔曼诺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地方上的人,什么手续都没有,就占了。”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车队驶过一片铁路道口,铁轨在阳光下泛着锈色,道口的栏杆歪着,像是很久没人修过。
过了铁路,路况更差了,柏油路面破损严重,卡车颠得厉害。
库尔曼诺夫用手抓住车门上的把手,
继续说话:“这条铁路是单线,从阿克纠宾斯克到奥伦堡,每天只有两趟货车通过。
运力不够。我们去年报了三次申请,要求加修复线,铁道部一直没批。”
“为什么不批?”
“说没有车皮计划。”
库尔曼诺夫的声音低了一些,
“莫斯科那边的人觉得,中亚这边不急。”
阿尔乔姆看着窗外那条锈迹斑斑的单线铁路。
他想起莫斯科会议室里库兹涅佐夫的那句话,
——“巩固中央,削弱地方”。
这条铁路不修,物资从奥伦堡到阿克纠宾斯克就要多花两天。
两天时间,
够一列货车从莫斯科跑到古比雪夫。
他们把时间浪费在路上,然后说中亚这边不急。
车队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堆着碎石的工地和废弃的仓库。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一个灰白色的仓库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仓库不大,占地约两亩,铁皮屋顶,墙体是水泥浇筑的,表面裂了几道缝。
门口有一扇锈蚀的铁门,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
门前停着一辆卸了货的拖车,车斗里只剩几块碎木屑。
库尔曼诺夫下了车,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着阿尔乔姆:“就是这里。”
阿尔乔姆下车,站在仓库门前的空地上。
他闭上眼,空间感知力向外铺展开来。
仓库内部,几排空货架歪斜着靠在墙边,地上散落着碎纸和干枯的菜叶。
仓库后面的院子里,堆着一堆生锈的铁轨配件,旁边是一段被拆了一半的站台。
更远处,那条单线铁路从仓库后面穿过,铁轨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锈。
他睁开眼,转向库尔曼诺夫:“仓库的原始图纸还在不在?”
“在军区档案室。我调出来了,明天可以送到。”
“今天送。”
库尔曼诺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我让人去取。”
“还有,”
阿尔乔姆指着仓库后面那段被拆了一半的站台,“那个站台谁拆的?”
“地方上的人。
说是要修路,从这里取过砂石。后来路也没修成,站台就搁那儿了。”
阿尔乔姆看着那段残破的站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对伊万诺夫中士说:“把卫队分成两组。
一组留在这里,
另一组跟我去铁路线上看看。”
库尔曼诺夫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从莫斯科来的副部长。
他本以为会先听到一番训话,或者至少一句抱怨。
但阿尔乔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每个问题都问到了具体位置。
阿尔乔姆沿着仓库后面的土路往铁路方向走。
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四名卫兵跟在后面。
库尔曼诺夫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太阳升到了头顶,戈壁滩上的气温开始攀升,脚下的砂石踩上去有些发烫。
走了大约两百米,到了铁路边上。
铁轨两侧长着稀疏的野草,
枕木之间的碎石上落着一层灰。
有一段铁轨的扣件松了,螺栓锈得发黑,垫板歪在一边。
阿尔乔姆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截松动的铁轨。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段路多久没检修了?”阿尔乔姆问。
库尔曼诺夫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去年秋天修过一次。就是紧了紧螺栓。扣件和垫板没换。”
“为什么不换?”
库尔曼诺夫沉默了一拍:“没有配件。”
阿尔乔姆站起来,目光沿着铁路线向远处延伸。
单线铁路在戈壁滩上划出一条孤独的曲线,
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后面。
他转过身,看着库尔曼诺夫。
“从明天起,你派人把这条铁路从头到尾走一遍。
把所有松动的扣件、锈蚀的螺栓、变形的垫板全部标出来。
做一个清单,三天之内交给我。”
“是。”
“还有,”
阿尔乔姆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仓库,
“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清空。货架、杂物、旧设备,全部搬出去。我要看到一栋空房子。”
“空房子?”
“对。我要知道它的底子到底什么样。”
库尔曼诺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尔乔姆转身往回走,伊万诺夫中士和卫兵跟在后面。
戈壁滩上的热浪在远处的路面上颤动,把地平线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波纹。
仓库的轮廓在热气里微微晃动,像一张还没被画完的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