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傍晚。总后勤部,部长办公室。
阿尔乔姆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线路转了两道,响到第五声,那头接起来了。是叶莲娜的声音。
“喂?”
“叶莲娜,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叶莲娜的声音明显松了一截:“阿尔乔姆?你那边几点了?”
“快七点。你那边呢?”
“刚过九点。叶戈尔刚睡下。”
“他怎么样?”
“长高了。
上个月学校测验,数学考了全班第一。
老师说他脑子快,坐得住。”
叶莲娜停了一下,“你那边忙不忙?”
“忙。但接下来会更忙。”
“出什么事了?”
“我要去中亚。
国防部副部长的任命下来了,我分管后勤与装备调配。
先去中亚和土耳其斯坦军区坐镇,六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叶莲娜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高了一截:“副部长?国防部的?”
“对。”
“阿尔乔姆,你——”
她没把话说完。
但阿尔乔姆能听见她呼吸的变化,从平稳到急促,又从急促慢慢压下来。
“赤塔这边知道吗?”她问。
“还没有。等正式通报下来再说。”
“那我呢?我能说吗?”
“你不用说。通报下来,军区那边自然会知道。”
叶莲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但压不住里面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我早就知道。”
“你照顾好叶戈尔。”
阿尔乔姆说,
“我到了中亚之后,会给你一个新的联系方式。
赤塔这边有什么事,你找谢尔盖上校。
他会帮你。”
“我知道。
谢尔盖一直对我们很照顾。”
叶莲娜顿了一下,
“你不知道,现在赤塔的军官太太们对我客气得很。
以前有些人不太理我,觉得我是从雅库茨克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
上个月军区家属聚会,司令员的夫人主动过来跟我坐一桌。
叶戈尔的班主任也换了,换成了最好的那个班。”
“你自己呢?”
“我挺好。
赤塔的冬天过去了。
叶戈尔在院子里种了几棵向日葵,长得比他还高。”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窗外莫斯科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在楼下的街道上投出几团昏黄的光晕。
“阿尔乔姆。”
叶莲娜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在外面,多注意身体。别太拼。”
“知道。”
“到了中亚给我打电话。”
“好。”
“那挂了。长途贵。”
“挂了。”
阿尔乔姆放下听筒,坐在椅子里没动。
他想起赤塔的那栋房子,院子里的向日葵,叶戈尔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挖土的样子。
人想要信仰,就必须有牺牲,自己的牺牲是——陪伴家人的时间!
他闭了闭眼,然后站起来,拿起大衣,走出办公室。
······
车队驶出总后勤部大院,穿过莫斯科市区,驶入郊外那条熟悉的林间公路。
七月末的白桦林已经绿到发暗了,
叶子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轮廓。
车拐进别墅区大门时,门廊的灯已经亮了。
玛莎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
“部长同志,晚饭好了。”
“先放着。我把事情交代一下。”
阿尔乔姆走进客厅。
索菲亚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奥莉加在窗边翻一本杂志,娜塔莎从放映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盘胶片。
薇拉最后一个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扎着。
“都过来一下。”
四个人陆续在客厅里坐下。
阿尔乔姆站在壁炉前,面对着她们。
“下周三出发。去中亚。六个月。”
索菲亚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
奥莉加放下杂志。
娜塔莎把胶片盒搁在茶几上。
薇拉抬头看着他,没有动。
“索菲亚,改革办公室的事你盯紧。
列宁格勒、基辅、远东三条线的对接不能断。
奥莉加,中亚方向的联络你负责,我到了塔什干给你号码。”
索菲亚点头。奥莉加说:“行。”
“娜塔莎,你继续住这儿。
出门的事等局势稳了再说。
放映室里的片子够你看一阵了。”
娜塔莎点头,没有说话。
阿尔乔姆看向薇拉。
她坐在沙发最边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留在莫斯科。”
薇拉愣了一下。
“你不带我去?”
“不带。”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中亚那边是军区,不是别墅。
我住军营,跑仓库,一天换一个地方。
你跟着我,我顾不上你。”
薇拉低下头,手指攥着裙摆。
“你留在别墅。
这里有玛莎,有索菲亚,有奥莉加,有娜塔莎。
你哪儿也不用去。
等我那边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
薇拉没有抬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六个月。”
“六个月。”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阿尔乔姆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她的眼睛湿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看着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家里好好练舞。等我回来,跳给我看。”
薇拉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
索菲亚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站起来:“我去跟玛莎说一声,让她把薇拉的房间重新收拾一下。”
奥莉加也站起来:“中亚那边冬天来得早。你自己带件厚外套。”
娜塔莎站起来,
把胶片盒拿起来,
经过薇拉身边时停了一拍,
低声说了一句:“六个月很快的。”
薇拉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看着阿尔乔姆,然后慢慢松开攥着裙摆的手指,走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停了几秒,然后退开。
“你说话算数。”她说。
“算数。”
她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串,不快,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尔乔姆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窗外,莫斯科七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窗帘的一角。
······
1977年7月17日,星期天。
薇拉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晨光从外面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层浅淡的灰蓝色。
她的头枕在阿尔乔姆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指尖贴着他的皮肤,随着阿尔乔姆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渐渐变亮的光斑。
阿尔乔姆还在睡。
他的呼吸很稳,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腰上,掌心温热。
薇拉把脸往他的颈窝里又埋了埋,
鼻尖碰到他下颌的皮肤,带着一点隔夜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吵醒阿尔乔姆。
窗外的麻雀开始叫了。
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玛莎在准备早饭。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可能是索菲亚去院子里拿报纸。
阿尔乔姆的手动了一下,搭在薇拉后腰的手指收拢,然后缓缓松开。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
眼睛还没睁开,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薇拉抬起头看他。
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的线条比平时柔和。
“醒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几点了?”
“不知道。七点多。”
薇拉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撑在枕头上,侧身看着他。
她的白金色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肩上。
她看着阿尔乔姆的脸,看了很久。
“星期三走?”
“星期三。”
“那今天和明天,你都在家?”
“今天在家。明天要去部里做最后的交接。”
薇拉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蹭了一下。
她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
阿尔乔姆伸手,把搭在她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垂,停了一拍。
“你这两天想做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想做。”
“那就不做。”
薇拉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平了,但整个人的肩膀松了一截。
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她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睡袍,披上,系好腰带,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阳光涌进来,落在床尾。
“早饭你想吃什么?”她问,没有回头。
“都行。”
“那我下去跟玛莎说。”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身看着他,
“你再睡一会儿,昨晚你折腾到很晚。吃饭我叫你。”
薇拉拉开门走了出去。
阿尔乔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晨光越来越亮,在天花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色。
楼下传来薇拉和玛莎说话的声音,隔着地板和墙壁,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很轻快。
阿尔乔姆闭上眼,又躺了一会儿。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索菲亚、奥莉加、娜塔莎都来了。
桌面上摆着煎蛋、黑面包、酸奶油和一壶新茶。
薇拉坐在阿尔乔姆旁边,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天做什么?”索菲亚问。
“什么都不做。”阿尔乔姆说。
“那正好。
我今天要去一趟部里,把列宁格勒那边的材料收尾。
你呢?”
索菲亚看着奥莉加。
“我下午去。上午在家。”奥莉加说。
娜塔莎拿起一片面包:“我在放映室。新到的片子还没整理。”
薇拉低头吃煎蛋,没有说话。
她切得很慢,一块一块送进嘴里。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碟子里的煎蛋切了一半,拨到她盘子里。
薇拉抬头看他,没说话,但叉子停了一拍。
“你今天别动。”
阿尔乔姆说,“待着就行。”
“我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
薇拉把叉子放下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很亮。
她没说话,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弧度不大,比平时浅,但一直在那里。
索菲亚低头翻了一页报纸。
奥莉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娜塔莎撕面包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早饭吃完,玛莎收拾碗盘。
阿尔乔姆站起来,往书房走。
薇拉跟着他走到书房门口,站在门框边,没有进去。
“你进去吧。”
她说,“我就在外面。”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关上门。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份中亚方案,拿起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靠进椅背。
门外传来薇拉的脚步声。
她没有走远,只是在走廊里轻轻来回走着,偶尔停下来。
他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可能是看墙上的画,可能是拨弄窗台上的花。
但她的脚步声一直在,不急不缓,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从门缝下面缓缓淌进来。
薇拉长大了,开始思考未来,她想生一个阿尔乔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