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7月13日,星期三,莫斯科,国防部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
乌斯季诺夫坐在桌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阿尔乔姆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放着一份中亚后勤通道的方案复印件。
他对面坐着几位穿深色西装的老干部,头发花白,表情沉肃。
乌斯季诺夫开口:“今天议两项。
第一,阿尔乔姆同志的国防部副部长任命,已经走完程序,正式生效。
从今天起,他分管后勤与装备调配。”
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推给旁边的秘书。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不热烈的掌声。
对面那几位老干部没有鼓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总装备部部长别列佐夫大将和铁道部部长莫罗佐夫,对视一眼,这次没有反对!
因为反对也没用!
“第二项。”
乌斯季诺夫把中亚通道的方案推到桌子中央,
“阿尔乔姆同志提交的中亚后勤通道建设方案。
我原则上批准了。
今天请各位来,是听意见。”
分管干部工作的中央书记处书记,
——姓库兹涅佐夫,
跟白俄罗斯那位已被收进空间的上校同姓,
但不是一个人,
——翻开了面前的方案复印件,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乌斯季诺夫同志,我看了这份方案。
三个节点仓库,古比雪夫、奥伦堡、阿克纠宾斯克。
这三个地方都在俄罗斯联邦境内,我没有意见。
但方案里有一条,
——‘授权节点仓库自行调配后一区段物资,不必逐笔报莫斯科审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身上:“这条是什么意思?”
阿尔乔姆迎着他的目光:“意思是,
物资到了古比雪夫,就由古比雪夫决定怎么分拨。
不用每一车货都等莫斯科的批文。”
“那不就是把中央的权力下放到地方?”
“是效率下放。
权力还在莫斯科。
每一批物资的调拨计划都是莫斯科做的,节点仓库只是执行。
但执行过程中,卡车装多少、什么时候发车、先给哪个仓库,
——这些事不需要莫斯科来定。
以前每一件事都要报批,走一圈流程要三天。
三天时间,够那些物资在站台上等白等。”
库兹涅佐夫放下方案,靠回椅背:“阿尔乔姆同志,你说得轻巧。
节点仓库自行调配,就意味着仓库主任手里有决定权。
他决定先给谁、后给谁,
就意味着地方军区有机会搞小动作。
你今天放一分权,明天地方就敢要三分。
后天呢?
加盟共和国就敢拿后勤系统卡中央的脖子。”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乌斯季诺夫一眼,后者没有开口,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听着。
“库兹涅佐夫同志,”
阿尔乔姆说,
“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去年白俄罗斯军区后勤处伪造调令,绕过审批调走了一批物资。
那批货,走的就是——‘逐笔报莫斯科审批’的流程。
调令上有假签名,莫斯科盖了章,货就走了。
问题不在地方有没有权,而在中央有没有能力发现地方在干什么。”
库兹涅佐夫的表情没有变。
“我的方案里,每一批物资的签字人终身负责。”
阿尔乔姆继续说,
“节点仓库主任签了字,出了事,他跑不了。
稽查局随时可以下去抽查。
如果他敢搞小动作,第一个查他的就是我。
比起坐在莫斯科等着看报表,
我更愿意让每一层都有人签字,每一层都有人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一位老干部开口,
声音比库兹涅佐夫低一些,
但语气一样硬:“阿尔乔姆同志,你在莫斯科推行签字负责制,我们没反对。
但你现在要把这套东西推到加盟共和国去。
中亚、土耳其斯坦、哈萨克斯坦,
——那些地方民族成分复杂,地方干部跟中央不是一条心。
你把物资调拨权放下去,
万一有人在里面塞私货,你来得及查吗?”
“来得及。”
阿尔乔姆说,“因为我不在莫斯科查。我会去中亚。”
这句话让对面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乌斯季诺夫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
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阿尔乔姆同志将前往中亚和土耳其斯坦军区坐镇,
亲自督导通道建设。
期限暂定六个月。
在此期间,
总后勤部日常工作,由季米特洛夫同志代为主持,重大事项直接向我汇报。”
对面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库兹涅佐夫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乌斯季诺夫已经把话说到这个程度,
——副部长亲自去,出了事他亲自担。
再反对,就是跟乌斯季诺夫过不去了。
“还有意见吗?”乌斯季诺夫问。
没有人回答。
“那就这样。”
乌斯季诺夫把方案合上,递给阿尔乔姆,
“方案批准。你回去做行前准备。
出发时间定在下周。”
阿尔乔姆站起来,接过文件夹,微微颔首:“谢谢部长。”
他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库兹涅佐夫身边时,对方的视线跟了他两步,但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肩章上的四颗星上。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梯间里回响。
楼下门厅里,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门边等着。
看见他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回部里?”
“回部里。”
车队驶出国防部大院,拐上通往总后勤部的街道。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
库兹涅佐夫们不会就此罢休。
他们今天没有拦住方案,
但他们会盯着中亚那边。
只要他犯一个错,他们就会把这件事翻出来,拿他当靶子。
正常情况下,没有人愿意离开莫斯科,去地方、附属国主持工作!
阿尔乔姆有信仰、有诉求!
他要为未来布局!
他睁开眼,把文件夹翻开,翻到第一页。
古比雪夫、奥伦堡、阿克纠宾斯克。
三个名字排成一行,像三个即将被他亲手按进地图里的钉子。
他合上文件夹,靠回座椅,目光落在车窗外。
莫斯科七月的街道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热浪,行道树全绿了,树荫落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像被谁打翻了一地的墨汁。
······
总后勤部大楼,下午两点。会议室的门推开。
阿尔乔姆走进来。
长桌两侧二十几个人同时抬头。
各处处长、稽查局各组组长、秘书处骨干。
季米特洛夫坐在左手边。
索菲亚坐在右侧。奥莉加在她旁边。
佩特罗夫靠门坐着,手里拿着记录本。
阿尔乔姆在主位坐下。
文件夹放在桌上。
“两件事。”
他开口,环顾一圈。
“第一件。
国防部副部长的任命,正式下来了。
从今天起,我分管后勤与装备调配。”
桌边安静了一瞬。
季米特洛夫第一个鼓掌。
索菲亚跟着拍了几下。
奥莉加点头。
佩特罗夫拍得最用力。
其余人陆续跟上。
掌声持续了十几秒。
阿尔乔姆抬手止住。
“诸位,但这不是重点。”
他翻开文件夹。
“第二件。
中亚后勤通道方案,国防部已批。
三个节点仓库,古比雪夫、奥伦堡、阿克纠宾斯克。
我亲自去坐镇。
六个月。
下周三出发。”
桌面上出现一阵细微骚动。
有人转头看旁边的人。
有人低头写字。
季米特洛夫把进度表翻到新的一页。
“我不在的六个月,部里工作由季米特洛夫同志代为主持。
重大事项直接报乌斯季诺夫同志。
佩特罗夫负责日常行政。”
他看向季米特洛夫。“你说几句。”
季米特洛夫坐直身体:“各处日常工作照常推进。
新规落地进度不变。
稽查局抽查不设时限。
拿不准的事,先报我。
我签不了的,直接找乌斯季诺夫同志。”
季米特洛夫停了一下。
“部长同志在不在莫斯科,制度都在运转。这一点不会变。”
阿尔乔姆点头,转向索菲亚和奥莉加:“改革办公室,你们两个继续负责。
索菲亚盯列宁格勒、基辅、远东三条线。
奥莉加盯中亚方向联络。我到了塔什干,你跟我直连。”
索菲亚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奥莉加点头:“明白。”
阿尔乔姆看向佩特罗夫:“中亚驻地的安排、人员调配、后勤保障,做一份清单。
出发前三天交。”
“是。”
一个稽查局组长举手:“部长同志,中亚那边民族复杂,地方干部跟中央不是一条心。
遇到阻力怎么办?”
“先报上来。
不要自己硬扛。
我去中亚就是为了解决阻力。”
另一个处长开口:“三个节点仓库的人员编制怎么定?
莫斯科派人,还是当地抽调?”
“莫斯科派骨干,当地补基层。
骨干管流程,基层管体力。
每一层签字,每一笔有账。
具体方案佩特罗夫发下去。”
没有人再问了。
阿尔乔姆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新规推行半年。
十二个军区核查完毕。框架搭起来了。
但搭起来不等于站稳。
我走了以后,你们把规矩守住。谁不守规矩,季米特洛夫处理。
他处理不了的,等我回来处理。”
他拿起文件夹,转身。
经过索菲亚身边,停了一拍。
索菲亚抬头看他,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经过奥莉加身边,奥莉加低声说了一句:“到了那边,记得吃饭。”
阿尔乔姆推开门。
佩特罗夫跟出来。“部长同志,专机和卫队的事,要不要现在定?”
“定。”
“专机用国防部专机队的图-134。
下周三上午九点,伏努科沃机场。”
“可以。”
“卫队带多少人?”
“一个班。
伊万诺夫中士带队。
到了塔什干,当地军区再补一个排。”
“路上中转呢?”
“中途在阿克纠宾斯克停一次。我要先看第一个节点仓库。”
“是。”
阿尔乔姆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佩特罗夫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事?”
“您的专机的手续我来办。”
“好。”
佩特罗夫转身走了。
阿尔乔姆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
窗外阳光偏西,斜照在桌面上。
他翻开中亚通道方案,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条从莫斯科延伸到塔什干的铁路线上,从头到尾划了一遍。
然后合上文件夹,靠进椅背。
窗外的云在缓慢移动。
他闭上眼,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
库兹涅佐夫们不会就此罢休。
他们今天没拦住方案。
但他们会盯着中亚。只要他犯一个错,他们就会把这件事翻出来,拿他当靶子。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季米特洛夫。”
“在。”
“中亚那边的当地负责人档案,明天上午放我桌上。
所有节点仓库的原始图纸,一并调出来。”
“明白。”
“还有——库兹涅佐夫那边,你多留一只眼睛。
他今天没拦我,不代表他以后不拦。”
“我知道。我会盯着。”
“挂了。”
他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