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2月24日，星期六，早晨七点。
半山别墅。
林北辰醒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香港十二月的早晨不算冷，空气里有海风的潮气。
他侧过头，王雨柔已经起来了，被窝里还留着温度。
他披上睡袍下楼。
厨房里王慧在煮粥，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
“醒了？粥快好了。”
“妈，远行呢？”
“还没起来。今天不上学。”
“今天不是星期六吗？”
王慧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酱菜，放在餐桌上。
“星期六。他不用上学。”
林北辰在餐桌边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拖鞋声。
林远行穿着一件小毛衣，头发乱着，揉着眼睛走下来。
他看见林北辰坐在餐桌边，脚步快了两拍，然后停住了，站在楼梯口。
“爸爸。”
“过来吃饭。”
林远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王雨柔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见林远行只穿着毛衣，把外套递给他。
“穿上。早上凉。”
林远行穿上外套，坐下来拿起勺子。
王慧把粥盛好，放在每个人面前。
林北辰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今天不上学，你想干什么？”
林远行嚼着酱菜，抬起头。“你带我出去？”
“去哪儿？”
“不知道。你以前没带我出去过。”
林北辰没有接话。
他把勺子搁下来，看着儿子。
林远行九岁，在香港长大，说中文和英文，穿小衬衫和皮鞋，被祖母和母亲宠着，但父亲长期不在。
他上次见父亲还是两年前。
“那就出去走走。你想去哪儿？”
林远行想了想。“海边。我想看船。”
“行。吃完早饭去。”
王雨柔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
上午九点，维多利亚港码头。
林北辰带着林远行沿着海边走。
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轮，吊臂正在卸货。
林远行走在前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海面上的船。
“爸爸，那艘船是去哪儿的？”
“看船头的字。
上面写着。
那个字是‘上海’。从上海来的。”
林远行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停住了，回头看着林北辰。
“爸爸，你在外面做什么？”
林北辰走到他旁边，跟他并排站着。
“做很多事。修路，建仓库，管人，签字。”
“那你为什么老不在家？”
“因为那些事在外面。”
“那你不能在外面做完，然后回来吗？”
“做完了就回来。
但外面的事做不完。做完一件，又来一件。”
林远行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
石子滚到路边，停在栏杆底下。
他走过去把石子捡起来，攥在手里，转过身。
“那你这次待多久？”
“一个月。也许更长。”
“一个月。”
林远行重复了一遍，“一个月之后呢？”
“之后再看。”
“再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到时候再说。”
林远行把石子揣进口袋，没再问。
他走到栏杆边上，踮着脚往海面上看。
远处有几艘渔船正在出港，船尾的白浪拖得长长的。
“爸爸。”
“嗯。”
“你这次回来，能不能多待几天？”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林北辰站在他旁边，看着海面。
“意思是，我尽量多待几天。但外面的事不能一直不管。管晚了，会出问题。”
林远行想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拉住林北辰的手。
小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不算紧，但没松。
“那今天你要陪我看船。看到中午。”
“好。”
“下午呢？”
“下午你想干什么？”
“下午回家。你陪我下棋。奶奶说我下棋有进步，你试试。”
“行。”
林远行满意了。
他拉着林北辰的手，沿着码头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卖鱼的摊位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爸爸，你吃鱼吗？”
“吃。”
“那买一条回去。让奶奶做。”
“行。你挑。”
林远行蹲下来，在鱼摊前面挑了一条鲈鱼。鱼不大，但活蹦乱跳的。摊主用草绳穿了鱼鳃，递给他。
林远行接过去，提着草绳，鱼尾还在甩。
“爸爸，你拿着。我手勒。”
林北辰接过草绳，提着鱼。
林远行走在前面，手插回口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北辰手里的鱼，笑了。
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
车停在半山别墅门口。
林远行先跳下车，跑上台阶，推开大门。
“奶奶！我们回来了！买鱼了！”
王慧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林北辰手里提着一条草绳穿鳃的鲈鱼，鱼尾还在甩。
“买鱼？家里冰箱里还有很多呢。”
林远行愣了一下。“有吗？”
“前天沈静文让人送来的，冷库里刚拿出来的。
你妈还没来得及做。”
王慧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林北辰手里的鱼，
“这条倒是新鲜。活的。”
王雨柔从楼上下来，
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衣服，
看见门口那对父子，——一个提着鱼，一个仰着脸——脚步慢了一拍。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鲈鱼，又看了一眼林远行。
“远行，你不是知道吗？
我们家就是卖鱼的，你怎么还让父亲买鱼？”
林远行张了张嘴，脸一下子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北辰，林北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鱼，脸上带着一种不掺任何东西的笑。
林远行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忘了。”
王雨柔把衣服搁在沙发上，走过来接过林北辰手里的草绳，提着鱼往厨房走。
“行了，买都买了。中午做了吃。”
经过林远行身边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次买鱼之前先想想，家里是干什么的。”
“知道了。”
林远行低着头，耳朵尖还红着。
林北辰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远行蹭过来，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爸爸，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你明明知道我们家是卖鱼的。”
“我知道。
你买鱼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结果你一直没想起来。”
林远行把脸埋进手里，闷声说了一句：“太丢人了。”
林北辰伸手把他拽过来，按在自己旁边的沙发上。
“丢什么人。
你奶奶说了，这条鱼新鲜。
中午就吃你买的这条。吃完了，下次你就记住了。”
林远行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你不生气？”
“不生气。你买的鱼，我中午多吃一碗。”
林远行把手放下来，嘴角翘了一点。
“那我以后不买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这条鱼，你负责。去厨房帮你妈收拾。”
林远行从沙发上跳下来，往厨房跑。
跑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
“爸爸。”
“嗯。”
“你中午真多吃一碗？”
“真吃。”
林远行满意了，跑进厨房。
王雨柔正在灶台前刮鱼鳞，看见他进来，把刮鳞器递给他。
“来，自己买的鱼自己收拾。”
林远行接过刮鳞器，站在水池边，对着那条鲈鱼比划了一下，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王雨柔在旁边看着，没帮他。
林北辰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儿子手忙脚乱地刮鱼鳞，鱼鳞溅了一身。
王雨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清闲。”
“我买的鱼，他收拾。分工明确。”
王雨柔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林远行刮了两下，抬起头。
“妈，鳞飞到嘴里了。”
“吐出来。”
林远行吐了一口，继续刮。
林北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
王慧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他走过来，把报纸折了一下。
“你这次回来，远行高兴坏了。
昨天晚上睡觉前，在他房间里走来走去，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我在想明天跟爸爸去哪儿’。”
“他今天很开心。”
“开心归开心。你走了之后，他又得问。”
王慧把报纸搁在膝盖上，
“你这次待一个月，走的时候怎么跟他说？”
林北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到时候再说。”
“每次都是到时候再说。他就一个爸爸，你总不能老不在。”
“我知道。”
王慧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厨房里传来林远行喊“妈，这条鱼怎么还在动”的声音，王雨柔回了一句“你刮快一点”。
林北辰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没说话。
······
中午饭刚吃完，林远行趴在沙发上翻画册，王雨柔在厨房收拾碗盘。
林北辰坐在客厅里陪王慧说话，电话响了。
王慧离得近，伸手接起来。
“喂？半山别墅。”
电话那头是个女接线员的声音，
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请稍等，澳大利亚来的长途，林娇女士找林北辰先生。”
王慧把听筒递过来。“林娇。澳大利亚。”
林北辰接过去。
“我是林北辰。”
“哥！”
林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能听出她松了一口气，
“可算接通了。我打了三回，前两回都断了。”
“等了多久？”
“等接线等了快四十分钟。大东电报局那边说澳港线路今天堵得厉害，让我等着。
我就在电话局坐着等，喝了两杯红茶。”
林北辰靠在沙发上，把听筒贴紧耳朵。
悉尼那边，林娇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清晰一些，但背景里还是有细碎的噼啪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那边几点了？”
“下午三点。你那边呢？”
“刚过中午。你找我有事？”
“有。”
林娇的声音一下子正经起来，“黑德兰港那边出了点事。”
林北辰没有接话，等她说下去。
“上个月，西澳矿业控股公司，
——就是我们接手的那家壳公司，
——原来的两个董事回来了。
他们拿着半截旧合同，说港口东区那三平方公里的地皮，还有矿区的附属权益，不在我们买断的范围里。
他们要求重新谈判。”
“哪两个董事？”
“一个叫麦克唐纳，一个叫汤普森。
都是霍尔斯特德当年的副手。
霍尔斯特德失踪之后，他们跑了。
现在又回来了，手里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份法律意见书，说我们当年买断的合同有瑕疵。”
“法律意见书是谁出的？”
“悉尼一家律所。
我让人查了，他们跟珀斯那边一个矿业集团有关系。
那个集团的幕后金主是西澳本地人，姓柯林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