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2月23日,星期五,上午十点。
三楼办公室。
阿尔乔姆把文件翻了两页,搁下钢笔,伸手拿起电话,拨了别墅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凯特琳。”
“嗯。”
“跟你说件事。从今天起,我在城郊那栋楼闭关。
彻底闭关。
三楼封了,谁也不见。
一周处理一次签字,周日下午。
其余时间,不接电话,不会客,不出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凯特琳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没压住的笑意:“彻底闭关?你?”
“对。彻底。”
“连晚上都不回来?”
“不回来。楼里有床。卫队守着。扎伊采夫在一楼值班。我谁也不见。”
“那你吃饭呢?”
“扎伊采夫送上来。放在门口。”
凯特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但没压住。
“你这是闭关还是坐牢?”
“差不多。
关自己一个月。
把积压的材料理完,把环太平洋计划的进度赶上去。
军务归扎哈罗夫,签字一周一次。
我这边清静了,正好干活。”
“行。你关你的。家里的事我来管。”
阿尔乔姆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拉开抽屉,把那张“大卡缅·南千岛·海参崴”的便签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然后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两行字:
22日,中午,边防检查站。
下午,过境。
他把便签折好,和火山岩放在一起,锁进抽屉最里层。
别墅那边,凯特琳把听筒放回去,坐在沙发上没动。
彻底闭关。
不回来。
连晚上都不回来。扎伊采夫送饭,放在门口。一周一次签字。
她低下头,手搁在小腹上,嘴角弯了一下。
安雅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站在楼梯口。
“凯特琳女士,早饭还有剩的吗?”
“有。厨房里,自己热。”
安雅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回过头。
“您今天心情挺好?”
“看得出来?”
“您嘴角一直翘着。”
凯特琳没接话,把茶几上的账本翻开。
安雅在厨房里热了面包和牛奶,端出来坐在餐桌边,一边吃一边翻书。
过了一会儿,凯特琳放下笔,抬起头。
“安雅。”
“嗯?”
“阿尔乔姆今天开始闭关。
彻底闭关。
白天黑夜都不回来。
吃住在楼里,谁都不见。
一周处理一次签字,周日下午。”
安雅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拍。
“彻底闭关?”
“对。不回来。晚上也不回来。”
“那他吃饭怎么办?”
“扎伊采夫送。放在门口。”
“那他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卫队守着。扎伊采夫在一楼值班。谁都不见。”
安雅把面包咽下去,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说话。
凯特琳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昨晚在他那边睡的?”
“嗯。”
“那从今晚起,你一个人睡。”
凯特琳翻了一页账本,头也没抬,
“他闭关,最少一个月。你刚爬上他的床,就得守一个月空房。”
安雅的脸红了一拍,但没有躲。
“他关他的。我等。”
“等得了?”
“等得了。”
“一个月,不是三五天。”
“一个月就一个月。”
安雅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站起来收碗,
“他闭关干正事。我等他。”
凯特琳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收碗的背影。
“安雅。”
“嗯。”
“你搬过来住吧。”
安雅端着碗站在水池边,转过身来。“搬过来?”
“对。他不在,你一个人住那栋别墅,我不放心。
搬过来跟我住。
白天跟我去商会帮忙,晚上回来吃饭。
他闭关出来,你再回去。”
安雅看着她,看了一拍。
“您是替他看着我,还是替自己找个伴?”
“都有。”
凯特琳把账本合上,推到茶几另一头,
“他闭关之前说了,后院不能起火。
我怀孕了,你一个人住那边,两边都顾不上。
搬过来,省事。”
安雅把碗放进水池,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
“行。我搬。”
“收拾东西。下午我让司机去接你。”
“好。”
凯特琳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拍,回过头。
“安雅,还有一件事。”
“嗯。”
“他闭关这一段时间,你别去楼里找他。
他不见人。
你去了,扎伊采夫拦你,场面难看。”
安雅点了一下头。“明白。”
凯特琳上楼了。
安雅站在厨房里,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灶台边上。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拿起抹布,把餐桌又擦了一遍。
······
1977年12月23日,星期五,深夜。
城郊旧档案楼三楼。
阿尔乔姆等到走廊里最后一阵脚步声消失,扎伊采夫下楼去了,卫兵换岗的口令声也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
然后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空间,锁定了遥远的南方坐标——香港,半山别墅,书房。
凛渊王之玺的光芒在空间中央稳定地亮着。
他心念一动,身形从柏林这间旧档案楼里消失,无声无息。
下一秒,潮湿温润的空气裹着海风和草木的气息灌入肺腑。
他站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脚下是深色的木地板,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一片碎金。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一只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书房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
门被推开了。
王雨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
她抬起头,看见站在书房里的阿尔乔姆——不对,是林北辰——手里的托盘歪了一下,汤差点泼出来。
“北辰?”
“回来了。”
王雨柔把托盘放在门边的柜子上,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拍,然后走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下。
“我不是在做梦。”
“不是。”
“你怎么——那边的事完了?”
“没有。
我关自己一个月,别人以为我在闭关。实际上我回来了。”
王雨柔看着他,眼眶红了一拍,但没有哭。
她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根线头捏掉,弹了弹手指。
“你走的时候说,最多半年。这都快一年了。”
“我知道。”
“远行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他说快了是多久。我说不出。”
王雨柔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停了一拍,又移回来,
“你这次待多久?”
“一个月。可能更长。
柏林那边,一周处理一次签字。其余时间,我在这儿。”
“一个月。”
王雨柔重复了一遍,“一个月也是待着。总比没有强。”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外冲进来,在门口刹住,扶着门框站定了。
林远行站在那儿,穿着一件小睡衣,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
他仰头看着林北辰,没有扑上来,只是站在门口,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爸爸?”
林北辰蹲下来,张开手臂。
林远行看了他一瞬,然后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小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收得死紧,脸埋在他肩窝里。
“爸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走了好久。”
“我知道。”
“你答应给我带的东西呢?”
林北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石头,黑色火山岩,边缘被海浪磨得圆润。
是在择捉岛高地上捡的那块,一直放在空间里。
“这个。择捉岛捡的。火山岩,摸起来光滑,是海水磨的。”
林远行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攥在手里,抬起头。
“爸爸,你这次不走那么久了吧?”
“这次多待一阵。”
“一阵是多久?”
“一个月。也许更长。”
林远行想了想,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窝里。
王雨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楼下走。
“我去给你热饭。你还没吃吧?”
“没有。”
“那先吃饭。吃完再说。”
楼下餐厅,灯亮着。
王慧从楼上下来,头发用簪子别着,看见林北辰坐在餐桌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
“回来了。”
“妈。”
“那边的事,办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这次回来待一阵。一个月,可能更长。”
王慧点了一下头,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回来就好。远行天天念叨你。
雨柔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
你在外面,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顾文轩隔一阵就来汇报一次,沈静文那边也稳,电影公司出了两部片子,卖得不错。
安保那边高天民管着,没出过事。”
“辛苦了。”
“辛苦什么。你回来了,就好。”
王雨柔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他面前。
林北辰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从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瞬。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还在夜色中铺展着,远处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一明一灭。
他放下汤碗,靠在椅背上。
这栋别墅,这些人,这个城市,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好好待过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哪儿也不用去。
柏林那栋旧档案楼三楼封着,扎伊采夫每天把饭放在门口。
扎哈罗夫在集群司令部里坐着,军务归他。莫斯科那边,乌斯季诺夫不会为了一个签字找到香港来。
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