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哈罗夫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
“你再说一遍。”
“我说,集群是一盘散沙。
您要是不信,下午开会的时候,您让四个师长自己报整改进度。
谁报得出来,谁报不出来,您自己看。”
扎哈罗夫盯着他,胸口起伏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
“阿尔乔姆同志,你今天是来跟我摊牌的?”
“我是来跟您交底的。”
阿尔乔姆也放缓了语气,
“扎哈罗夫同志,我跟您说句实话。
我来东德,名义上是代理司令,实际上是总书记把我放在这儿。
一年为期,不满一年,我不能回去。
这是命令,也是流放。
莫斯科那边有人不想让我在部里待着,
总书记把我挪到东德,给一年时间,干出成绩就回去,干不出来就不用回了。”
扎哈罗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东西在动。
“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来跟您争集群的。
我是来熬时间的。
熬满一年,回莫斯科,去海参崴。
西方集群的事,您拿回去,我求之不得。
军纪整顿的收尾,各师的整改报告,您让我签我就签,您不让我签我就不签。
办公楼在城郊,我搬过去。
您这边的事,我不插手。”
“你退得这么干净,我反而不踏实。”
“扎哈罗夫同志,我的退让,不是怕您,是不想跟您争。”
阿尔乔姆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您今年六十三了。
快退休了。
我刚刚三十一岁。
我只要静静地等,进政治局是迟早的事。
您的人,您的位置,
您在这个集群里经营了十几年的一切,十年之后还剩下什么?
我不用跟您争,我等得起。”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扎哈罗夫盯着他,脸上的肌肉绷着,手指在桌面上收得发白。
阿尔乔姆没有躲他的目光。
过了很久,扎哈罗夫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重响。
“行。办公楼归你。
但有一条——军纪整顿的收尾,你得盯着。
各师的整改报告,你还得看。
我不看。
我只看你签过字的。”
“扎哈罗夫同志——”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你动了的人,你处理的事,你收尾。
我回来了,但我这身体撑不住天天开会。
你坐在办公楼里看材料,看完了签个字送过来。
我签个名。
出了事,还是你担。”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拍。“行。”
“还有一件事。”
扎哈罗夫把桌角一份文件拿起来,推过来,
“你那份军演报告,我看了。
写得好。
莫斯科那边,我知道是谁让发的。
我不问。
但你以后写报告,抄一份给我。
我不往莫斯科递,但我得知道底下的人在说什么。”
阿尔乔姆接过文件,收进公文包。
“去吧。”
扎哈罗夫摆了摆手,“下午开会之前,把你签过字的材料放我桌上。”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拍,回过头。
“扎哈罗夫同志。”
“嗯。”
“您身体撑不住的时候,别硬撑。集群的事,我可以多盯。”
扎哈罗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知道了。去吧。”
阿尔乔姆对扎哈罗夫的傲慢没有在意,毕竟是老资格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
库兹涅佐夫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见他出来,迎上来两步。
“将军,扎哈罗夫同志怎么说?”
“军务归他,办公楼归我。你以后向他汇报。”
库兹涅佐夫的脸上掠过一丝东西,很快收平。
“明白。”
“军纪整顿的材料,下午开会之前放他桌上。
我签过字的,复印一份送到我办公楼。”
“是。”
阿尔乔姆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经过巴甫洛夫办公室时,巴甫洛夫站在门内,朝他点了一下头。
阿尔乔姆也点了一下头,继续走。
城郊那栋旧档案楼,离集群司令部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一栋三层灰砖小楼,外墙刷着深灰色涂料,窗框是木头的,有些已经糟了。
院子不大,铁门锈了半扇,但院子里的石板路扫得干净。
阿尔乔姆到的时候,米基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卫队把院子四角布了岗。
一楼大厅改成了接待室,
二楼是档案室,
三楼整层清出来做了办公室。
窗台上摆了一盆新的文竹。
米基尔说,是从集群司令部那盆分出来的。
阿尔乔姆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部电话、一摞文件夹、一份扎哈罗夫签过字的“军纪整顿收尾方案”。
他把文件夹翻开,看了两页,拿起钢笔。
米基尔从门口探进头来。
“将军,凯特琳同志来电话了。问您今晚回哪边。”
“回她那边。告诉她,我六点到。”
米基尔缩回去打电话了。
阿尔乔姆把钢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菩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霜。
远处集群司令部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楼顶那面红旗。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办公楼里很安静。
没有军务汇报,没有师长来敲门,没有库兹涅佐夫端着茶杯来试探口风。
只有米基尔在外面打字的声音,和院子里卫兵偶尔换岗的脚步声。
他拉开抽屉,
把那张“环太平洋计划·呈政治局”的便签,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总后勤部,季米特洛夫同志办公室。”
“部长同志,我是季米特洛夫。”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海参崴的材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大卡缅的勘测报告已经到了。
海参崴船厂的扩建方案,杜比宁同志那边送了一份过来。
共青城的选址材料还在路上,下周能到。”
“好。
整理一份简报送过来。
发加密线路,不要走集群的渠道,直接送办公楼。”
“明白。
部长同志,您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扎哈罗夫同志回来了,军务归他。我这边暂时清静了。”
季米特洛夫在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清静了?”
“对。清静了。
正好把远东的事理一理。
环太平洋计划不能等。我在办公楼里坐着,没人来打扰,效率反而高。”
“明白。简报下周送到。”
“挂了。”
阿尔乔姆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柏林十二月的傍晚来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在院子里投出几团昏黄的光晕。
······
1977年12月23日,星期五,上午八点。
城郊那栋灰砖小楼门口,阿尔乔姆站在台阶上,身后是米基尔和扎伊采夫,台阶下站着伊万诺夫中士和轮值的卫兵。
“今天宣布几件事。”
阿尔乔姆的声音不高,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公路上的车声,
“第一,
从今天起,这栋楼三层封闭。
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上三楼。
钥匙由我亲自管。”
他抬起手,亮了一下手里的黄铜钥匙,然后收进口袋。
“第二,
扎伊采夫同志在一楼办公。
所有内务文件、信件、电话,由扎伊采夫同志统一处理。
能办的,他办。
办不了的,记录下来,每周日交给我。”
扎伊采夫站在台阶下,推了一下眼镜,点了一下头。
“第三,
米基尔同志负责外务。
集群司令部送来的军务签报、各师的整改报告、莫斯科来的电报,由米基尔同志统一接收。
他整理归类,
该转扎哈罗夫同志的转扎哈罗夫,该留档的留档。
需要我签字的,他汇总好,
每周日送上来。”
米基尔站在阿尔乔姆身后,手里攥着记录本,点了一下头。
“第四,
卫队分两班。
一班守院子,一班守楼门。
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设岗。
没有扎伊采夫或米基尔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上楼。
扎哈罗夫同志来,可以上二楼,在会客室谈。
索科洛夫、库兹涅佐夫、别列佐夫这些人来,请他们在二楼会客室等,我见不见,什么时候见,由我定。”
伊万诺夫中士立正:“明白。”
“第五,
从今天起,我每周处理一次签字,时间是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
其余时间,文件放在扎伊采夫那里,或者米基尔那里。
急件走加密线路,扎伊采夫转我。不急的,等周日。”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我来东德,是来代理军务的。
现在扎哈罗夫同志回来了,军务归他。
我这边清静下来,正好把积压的国际局势材料理一理。
环太平洋计划批了,大卡缅的勘测队已经派了,海参崴船厂的扩建方案也到了。
这些事不能等。
我在楼上坐着看材料、写方案,比在集群司令部里天天听汇报有用。”
扎伊采夫推了一下眼镜,
开口问了一句:“将军,如果有人非要见您,扎伊采夫拦不住呢?”
“告诉他,我在闭关研究国际局势。
东德这边是前线,前线不光靠枪炮,也靠脑子。
我在楼里看材料、理局势,是正事。
谁有急事,找扎哈罗夫同志。
扎哈罗夫同志解决不了的,写信递上来,我周日看。”
“明白。”
米基尔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将军,
库兹涅佐夫同志如果问起军纪整顿的收尾材料,
怎么回?”
“让他找扎哈罗夫同志。
材料我签过字了,扎哈罗夫同志那边有副本。
他要是问细节,你替他翻出来,复印一份给他。不用我亲自见。”
“是。”
阿尔乔姆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
“三楼的门锁今天下午换新的。
钥匙两把,一把我拿着,一把锁在扎伊采夫的抽屉里,备用的。
没有我点头,谁都不许开。”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楼里。
一楼大厅改成了接待室,
靠墙摆了几张长椅,正中间一张办公桌是扎伊采夫的。
二楼是档案室和会客室,
走廊尽头有一间小会议室。
三楼整层是阿尔乔姆的办公室,
窗台上摆着那盆分出来的文竹,桌上一部电话、一摞文件夹、一张“环太平洋计划·呈政治局”的便签。
他推开三楼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桌前坐下来。
楼下传来扎伊采夫和米基尔说话的声音,
还有伊万诺夫中士在院子里喊换岗的动静。
他把这些声音关在门外,伸手翻开桌角那份海参崴船厂的扩建方案。
从今天起,他是这栋楼里最清闲的人。
“该回家了,出来这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