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琳把目光从安雅脸上移开,落在阿尔乔姆身上。
阿尔乔姆端着茶杯,没说话。
“安雅。”凯特琳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是他的女人。”
“对。”
“那我问你一句。你知道我跟他多少年了?”
“知道。施泰因说过。
商会圈子里的人也知道。您跟他八年了。”
“八年。”
凯特琳心中有怨气,重复了一遍,
“八年里,他回莫斯科,去远东,去中亚。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你才来几天?”
安雅没有躲。
“我知道我来得晚。我没想跟您争。”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将军让我来的。他说带我见见您,把名份定下。”
凯特琳把目光重新移到安雅脸上。
安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定什么名份?”凯特琳问。
“说清楚我是将军的情人,我为什么跟他。说清楚我不会给您添麻烦。”
“你会给我添什么麻烦?”
安雅顿了一拍。
“不会,我会尊敬你。”
凯特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倒是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我就是把想说的说了。”
凯特琳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安雅。
过了一会儿,她把茶杯搁下来,站起来。
“你们坐。我去厨房看看。”
她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看着安雅,
“安雅。”
“嗯。”
“你今天来,带了什么东西没有?”
“带了。
阿尔乔姆同志提的那兜东西,是我挑的。
点心是柏林市区那家老铺子的,酒是格鲁吉亚的。
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照着商会常用的礼单配的。”
凯特琳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厨房。
安雅坐在椅子上,肩膀松了一拍。
阿尔乔姆在旁边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
这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没让你说。”
“我知道。我自己要说的。”
“为什么?”
“因为她得知道我是谁。
她得知道我不会给她添麻烦。
她得知道我不是施泰因派来的探子。”
安雅说,“她要是不知道,往后心里总有个疙瘩。疙瘩不解开,日子长了会化脓。”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会儿,把茶杯放下来。
“你比我想得通透。”
“不通透不行。
在东德,十九岁的姑娘,没点心思,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轻响。凯特琳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安雅,进来帮我端菜。”
安雅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阿尔乔姆。阿尔乔姆朝她点了一下头。她推门进了厨房。
······
1977年12月20日,星期二,晚上九点。
别墅书房。
阿尔乔姆坐在桌前翻一份海参崴船厂的扩建方案,电话响了。
白色那部,外线。他接起来。
“将军,巴甫洛夫。”
“说。”
“扎哈罗夫同志明天出院。上午九点回司令部。”
阿尔乔姆翻文件的手停了一拍。
“医生怎么说?”
“医生不建议现在出院。
说他心脏还没恢复到位,至少再观察两周。
他不听。
今天下午在疗养院闹了一场,
把主治医生骂了一顿,
说‘我在里面躺了快两个月,集群的兵谁在管?’
医生说不过,签了出院单。”
“他身体到底行不行?”
“行不行都得行。
他那个脾气您知道,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医生私底下跟我说,他这心脏,撑不住天天开会。
但他自己不听,谁也没办法。”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拍。
“明天我去接他。”
“那我去安排车——”
“不用。我自己去。你在司令部等着就行。”
“是。”
巴甫洛夫顿了一下,
“将军,还有一件事。
扎哈罗夫同志今天下午在疗养院发了一通脾气,其中一句话提到了您。”
“怎么说?”
“他问主治医生,‘那个莫斯科来的阿尔乔姆,这一个月在集群干了什么?’
医生说不清楚。
他说,
‘我自己的集群,我躺在这里,让别人替我管,管成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巴甫洛夫停了一拍,
“将军,他这是带着火回来的。”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挂了。”
听筒放回去,阿尔乔姆坐在椅子里没动。
窗外柏林十二月的夜,黑得早,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条。
他伸手把桌上那份海参崴船厂的扩建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扎哈罗夫回来了。
这一个多月,
他每天坐在集群司令部里,批军务、听汇报、处理师长们的鸡毛蒜皮,烦得要死。
他来东德不是来当这个代理司令的,
是发配来熬时间的。
军务越少越好,最好什么都不用他管。
扎哈罗夫回来,把军务拿走,
他就可以搬到城郊那栋旧档案楼里,时间自由,等一年期满,回莫斯科。
扎哈罗夫以为自己是在抢回地盘。
实际上,他是来接锅的。
阿尔乔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然后他把表情收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两棵菩提树黑黢黢的,枝干上挂着霜。
远处柏林市区的灯火在地平线上铺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明天他去接。
该敬的礼敬了,该说的话说了。
扎哈罗夫要军务,他全给。扎哈罗夫要面子,他给足。
扎哈罗夫要发火,他听着。
等火发完了,办公楼一搬,他清静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集群司令部门口站了一排人。
巴甫洛夫、库兹涅佐夫、谢尔盖耶夫,四个师长全到了。
阿尔乔姆站在最前面,大衣扣子系齐整。
九点整,一辆深灰色的伏尔加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扎哈罗夫从后座下来。
他瘦了一圈,颧骨比之前更高,走路不快,手扶着车门站了一拍才站稳。
但腰板还是直的,目光扫过门口那排人,在阿尔乔姆身上停了一拍。
阿尔乔姆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扎哈罗夫同志,欢迎回来。”
扎哈罗夫回了个礼。
手放下来的时候在阿尔乔姆肩头按了一下。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应该的。”
一行人进了楼。
扎哈罗夫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站在门内看了一圈。
桌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书架上那几排文件夹按他走之前的顺序码着。
他走到桌前,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把,指尖蹭了一层薄灰。
他把灰在裤缝上蹭掉,转过身来。
“库兹涅佐夫同志,军纪整顿的进度材料,放我桌上。
各师的整改进度,下午开会的时候,各师长自己报。”
“是。”
扎哈罗夫看了阿尔乔姆一眼。
“阿尔乔姆同志,你留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扎哈罗夫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阿尔乔姆坐下来。
“这一个月,你动了多少人?”
“降职两人,调离三人,警告七人。”
“动之前,跟我通过气吗?”
“没有。您病着。”
“我病着。
但集群还是我的。”
扎哈罗夫的声音不高,平底下压着东西。
阿尔乔姆看着扎哈罗夫,
“扎哈罗夫同志,
第一,
军纪整顿是勃列日涅夫同志的命令,不是驻德集群一家的事。
全军都在推,各军区都报了新训练大纲。
我动了七个人,是按命令办事,不是按我的意思办事。
第二,
动之前没跟您通气,是我做得不对。
这一点我认。”
扎哈罗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你拿总书记压我。”
“我拿命令压您。
命令是总书记下的,我只是执行人。
您要是觉得我动的人不该动,您把人调回来,写个报告说明理由,我签个字往莫斯科报。
莫斯科批了,我认。”
扎哈罗夫看着阿尔乔姆,
他气的胸口起伏,
过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阿尔乔姆,你比七年前硬了。”
“七年前您帮过我。我记得。
那年我刚到柏林,
您给我派了巴甫洛夫,安排了住处,还把集群的后勤物资调拨清单给我看了。
没有您那一步,我在柏林站不稳。”
“你知道就好。”
“但七年前您帮我,是算计过的。
您那时候需要一个人替您理后勤,我正好合适。
您帮我,也是帮您自己。”
扎哈罗夫没有否认。
“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记您的情,但我不欠您的。
军纪整顿的事,我接手的时候您病着,我按命令办了。
现在您回来了,军务归您,军纪整顿也归您。
我退出。”
扎哈罗夫盯着他,目光沉下来。
“你退?
你说得轻巧。
你动了我的人,整了我的部队,搞了军演,报告递到莫斯科,总书记批了,现在拍拍屁股说退就退?
你把集群当什么了?
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集群当集群,把您当司令。”
阿尔乔姆的声音也沉下来,
“扎哈罗夫同志,您出院第一件事是问我动了多少人,不是问军纪整顿的进度,不是问各师的训练情况。
您在乎的是人,不是事。
您在乎的是我动了您的人,不是军纪有没有整好。”
扎哈罗夫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你少跟我说这些。
我在这个集群干了十几年,我的人我清楚。
谁该动谁不该动,我比你明白。”
“您明白,但您病着的时候没人管。
军演第一天,摩步第9师师长谢甫琴科在指挥所里问‘演习完了能不能调回莫斯科’。
这话我亲耳听见的。
一个师长,在军演期间想的不是怎么打赢,是怎么调走。
您的人,您清楚。
您清楚他为什么想调走吗?
您清楚底下的人为什么军纪散漫吗?
因为上面没人管。
您病了,底下的人就散了。
我接手的时候,集群就是一盘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