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从罗湖口岸过来,沿着深南大道往东开。
七辆车。
前面两辆坐着北辰安保的人,深灰色便装,每辆四个人,车窗半开,手搁在膝盖上。
中间三辆黑色轿车,林北辰和林远行坐第二辆,高天民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对讲机。
后面跟着两辆深灰色的厢式货车,
车厢里装着从香港调过来的海鲜样品,
准备送进冷库。
车队走得不快,前后车距拉得开,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一看就是跑惯了长途的。
路两侧还是大片的荒地和鱼塘,
偶尔闪过几栋新建的厂房,脚手架还没拆。
林远行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扑扑的景色。
“爸爸,深圳怎么跟香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房子矮。人少。路上没那么多车。”
“深圳还小。以后会大起来。”
“以后是多久?”
“你长大就知道了。”
车队拐进一条柏油路,比上次来的时候宽了一倍。
路两侧的鱼塘填了不少,新起了几排仓库,白墙铁皮顶,整整齐齐。
又往前开了几百米,
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门,
门柱上挂着块牌子,
——“深圳水产批发市场”。
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保安,看见车队过来,立正敬礼,一人推开门,一人朝里面打了个手势。
车队驶进去,停在仓库区前面的空地上。
七年前这里是三十座仓库,现在翻了将近两倍。
一排排白墙铁皮顶的库房从路边一直延伸到海边,中间是宽阔的水泥通道,能并排走两辆卡车。
通道尽头是海上接驳平台,
能停靠十几艘大型渔船,
此刻正有几艘船靠在那里卸货。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棉袄,袖子卷着,手上还沾着鱼鳞。
他叫陈师傅,从1970年市场开业就在这儿,从普通管理员干到了冷库总管。
看见车队停下来,快步迎上去。
“林先生,来了。冷库这边刚清点完,货都码好了。”
林北辰下车,林远行跟在后面。
高天民带着两个安保先一步进了仓库,前后看了一遍,然后退到门口。
陈师傅领着父子俩往仓库里面走,
一边走一边说:“这个季度从香港那边调过来的货,
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
主要是鲳鱼和黄鱼,香港那边卖得好,深圳这边也跟着走量。”
“冷库够用吗?”
“够。
去年又扩了两座,现在总共五十八座。
最大的一座能存八百吨,最小的也有两百吨。
温度分三档,零下三十度、零下十八度、零到四度,各存各的。”
陈师傅拍了拍最近的一面墙,
“这墙去年重新加的保温层,电费省了不少。”
“变压器的事,修好了?”
“修好了。
前年您让人来换的。
现在夏天再不跳闸了。”
冷库在仓库区最里面,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霜。
陈师傅推开门,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海水的腥味和冰碴子的气味。
林远行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冷库里面一排排铁架子,上面码着纸箱,箱子上印着“北极星水产”的字样。
这一座是零下十八度的标准冷库,
货架从地面码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
陈师傅拍了拍最近的一个箱子:“这一批是上个月从香港调过来的金枪鱼,
冻得硬邦邦的。
深圳这边卖得一般,主要是转口到广州和上海。
上海那边认这个,走量快。”
林北辰伸手摸了一下纸箱,冰凉的。
空间感知无意间扫了一下,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冻鱼,每一条都包着冰衣,大小匀称。
这些鱼,都是他从空间里一点一点补进来的。
日本海的蓝鳍金枪鱼,
菲律宾的鲳鱼,
印尼的石斑,
澳大利亚的龙虾,
还有堪察加那边的帝王蟹。
空间里的内海和冰川冷库,这些年一直在往外供货,从来没有断过。
每一年冷库扩建,补货的量也跟着涨。
1970年开业的时候,六百吨货卖三天。
现在五十八座冷库全部开动,一个季度的吞吐量按万吨算。
林远行走在货架中间,仰着头看那些纸箱。
“爸爸,这些鱼都是从哪儿来的?”
“从海里来的。”
“哪里的海?”
“很多地方。日本海,菲律宾,澳大利亚。”
“你亲自去捞的吗?”
“去过一些地方。大部分是别人捞的,我们收过来。”
林远行停在了一个纸箱前面,伸手拍了拍箱面。
箱子里传来闷闷的响声,冻得结结实实的。
“这里面是什么?”
陈师傅在旁边笑着接话:“那是石斑。
从印尼那边过来的。
深圳这边卖得不错,香港那边更认。
林先生当年在印尼那边铺的渠道,现在还在走。”
林北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儿子。
林远行绕着那箱石斑转了一圈,又跑到下一个货架前面去了。
他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爸爸,这些鱼卖完了怎么办?”
“卖完了再补。”
“从哪儿补?”
“从海里补。海里鱼多,补得上来。”
林远行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冷库尽头还有一扇门,
陈师傅推开,
里面是一间零下三十度的超低温库,只码了半间,箱子上印着金枪鱼的字样。
“这是去年新加的超低温库。
专门存金枪鱼的。
零下三十度,鱼冻得透,解冻之后肉色不变。
广州那边几家日本料理店,每个月固定来提货。”
林北辰拿起一箱看了一眼,放回去。
“行。这批货没问题。下个月香港那边会再调一批过来,你这边接一下。”
“好嘞。”
从冷库出来,林远行搓着手,呵着白气。“爸爸,里面好冷。”
“冷库,当然冷。”
“那些鱼在里头不冷吗?”
“它们已经冻上了,不怕冷。”
林远行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
陈师傅在旁边笑着插话:“小朋友,你爸爸这个冷库,整个深圳就这一个。
夏天最热的时候,外头三十多度,里头零下十八度。
一开门,白气呼呼往外冒,跟开了锅似的。”
林远行听了,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那夏天我能来吗?”
“能来。到时候让你爸带你进去凉快凉快。”
林远行看向林北辰。
林北辰点了下头。“夏天再说。”
高天民从后面走过来,压低声音:“林先生,时间差不多了。中午之前得赶回罗湖。”
林北辰点了一下头,朝陈师傅伸出手。
“下个月货到之前,把五十八座库的温控再查一遍。夏天之前,超低温库再加两座。”
“明白。”
上车回程的时候,林远行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陈师傅塞给他的一只干海星。
“爸爸,那个陈叔叔说你以前去过很多海域。”
“去过一些。”
“你都去过哪儿?”
“日本,菲律宾,印尼,澳大利亚。还有苏联那边,堪察加。”
“父亲你真厉害。”
林远行把海星揣进口袋,满意了。
车队沿着深南大道往回开。
高天民从副驾驶侧过头:“林先生,刚才冷库外面有个人,在对面鱼塘边上站了十几分钟。
我让人看了一眼,不是本地人,穿得不像渔民。”
林北辰靠在座椅上,没有接话。
“要不要让人跟一下?”
“跟。别惊动。看看他往哪儿走。”
······
车停进半山别墅院子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林远行在车上睡着了,头枕在林北辰的胳膊上,一只手还攥着那只干海星。
林北辰没叫醒他,把他抱下车,走上台阶。
王慧开门看见,伸手要接,林北辰摇了摇头,直接把他抱上楼,放在自己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
下楼来,王雨柔在餐厅摆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睡着了?”
“在车上就睡了。玩了半天,累了。”
“冷库那边怎么样?”
“货没问题。
又扩了两座库,现在五十八座了。超低温的也加了。”
王雨柔把最后一双筷子搁在桌上,坐下来。
“五十八座。当年才三十座。”
“那时候三十座都嫌多。
现在五十八座还嫌少。”
林北辰在餐桌边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王慧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青菜,放在桌上。
“远行呢?”
“睡了。等他醒了再给他热。”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王雨柔放下筷子。
“方董上午打了个电话来,说大连港那边的事有回音了。”
“怎么说?”
“周司令那边的人回了话,说这批货卡在港务局副局长手里。
新上来的那个,姓什么他还没说,只说是从沈阳调过去的。
对方的意思是想给华润立个规矩,让华润以后在大连港走货得先跟他们打招呼。
周司令那边说,这件事他会处理,让方董放心。”
“他处理,我们不管了。”
“方董问你有没有别的话要带给周司令。”
林北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
“没有。周司令知道分寸。”
王雨柔点了一下头,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过饭,林北辰上楼去看林远行。
小家伙还在睡,被子踢了一半,干海星掉在枕头边上。
他把被子拉好,把海星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林远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下楼来,高天民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林先生,冷库外面那个人,跟到了罗湖。进了联检大楼,过了关,之后就没再跟了。”
“进了联检大楼?”
“对。从深圳这边进去的,过了香港那边的关。我们的人没跟过去,怕惊动他。”
“他过关的时候,有没有人接?”
“有一个。
穿便装的,站在联检大楼外面等着。
两个人碰了头,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上了一辆车。
车牌是香港的,我让人记下了。”
“查。”
“已经在查了。”
高天民走了之后,王雨柔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
“远行醒了,叫爸爸。”
林北辰上楼去。林远行坐在床上,头发乱着,揉着眼睛。
“爸爸,我梦到冷库了。”
“梦到冷库什么?”
“梦到我在冷库里钓鱼。里面全是冰,我凿了个洞,钓上来一条大鱼。”
“钓上来什么鱼?”
“不知道。黑色的,很大。陈叔叔说我钓的是金枪鱼。”
林北辰笑了一下,在床沿坐下来。
“冷库里没有鱼可钓。鱼都冻着呢。”
“我知道。但梦里面可以钓。”
林远行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床头柜边上,把那只干海星拿起来,揣进口袋。
“爸爸,下次去深圳,能带我去看渔船吗?”
“能。下次去,带你去码头看卸货。”
“真的?”
“真的。”
林远行满意了,跑出房间,往楼下跑。
跑到楼梯口又停住了,回过头。
“爸爸,那个跟踪你的人,是坏人吗?”
林北辰走到楼梯口,看着儿子。
“现在还不知道。但爸爸会搞清楚。”
林远行点了一下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继续往楼下跑。
林北辰站在楼梯口,看着儿子跑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书房,关上门,拿起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