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高天民来了。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个子高，肩膀宽，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才没碰到门框。
王慧给他倒了茶，他没坐下来，站在客厅中间。
“北辰，北辰安保那边，下半年的情况我整理了一份报告，放在茶几上了。
没什么大事。
赵大刚那边，我让人盯着，他最近在澳门一带活动，没往香港这边凑。
港口那边的护卫队，我重新排了班，加了夜巡。
另外，你让我查的那件事，
——有人在查公司底细，
——线索断在九龙城寨。
对方用的是假名，住址是假的，电话是转接的。我让人继续盯着，有消息再报。”
“行。安保的事你拿主意。我不出山了。”
高天民看了他一眼。“不出山了？”
“不出了。我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抛头露面。”
高天民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好。”
高天民走了之后，李小芳从厨房探出头来。“表哥，今天来三个了。明天还有没有？”
“不知道。可能有，可能没有。”
“那你到底露不露面？”
“不出去。”
李小芳撇了撇嘴，缩回厨房去了。
王雨柔在旁边坐着，把最后一块苹果吃完，站起来。“明天要是再来人，我就说你出门了。”
“行。你说我出门了。”
“那你出门去哪儿？”
“随便。就说去澳门了。”
王雨柔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端着空碟子进了厨房。
······
1978年1月1日，清晨六点，香港。
林北辰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透，半山别墅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王雨柔还在睡，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
他披上睡袍，走到书房，关上门。
站在窗前，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空间，锁定了遥远的西方坐标，东柏林城郊，旧档案楼三楼办公室。
空间之力发动，
他的身形从香港这间书房里消失，
下一秒，出现在柏林那间封了一个多星期的办公室里。
冷。
柏林一月的清晨，办公室里没有生火，暖气片冰凉。
他搓了一下手，从柜子里取出大衣穿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外面天还没亮，院子里那棵菩提树的枝干上挂着一层薄霜。
他从柜子里取出军装，换上。
大衣披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
身份切换回了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国防部第一副部长，驻德集群前代理司令。
七点整，他走到一楼。
扎伊采夫已经在办公桌前了，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和一壶新沏的茶。
他看见阿尔乔姆从楼梯上下来，愣了一下。
“将军？您——下来了？”
“元旦。下来看看。”
扎伊采夫站起来，推了一下眼镜。
“这一个多星期，文件都在这儿。急件我让米基尔处理了，不急的都等您签字。”
他把一摞文件推过来，
“这是上周的汇总，一共十七份。
三份是军部的，四份是各师的整改进度报告，还有几份是莫斯科的例行通报。”
阿尔乔姆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第一份，快速扫了一遍，签了字，推回去。
第二份，
第三份，
十七份文件翻了不到二十分钟，全部签完。
他把最后一本合上，搁回桌面。
“还有别的吗？”
扎伊采夫顿了一下。
“将军，今天是元旦。
军部那边下午有个联欢会。
库兹涅佐夫同志昨天让人来问，您去不去。”
“不去。”
“库兹涅佐夫同志说，扎哈罗夫同志会到场。
各师师长都去。
您要是不去，扎哈罗夫同志那边——”
“跟扎哈罗夫同志说一声，我在闭关，研究国际局势。
元旦联欢会，外交场合，娱乐活动，一概不参加。”
扎伊采夫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
“明白。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我上去了。有人来，就说我在楼上，不见。”
“是。”
阿尔乔姆站起来，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扎伊采夫低下头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翻了两页，忽然听见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
米基尔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扎伊采夫，将军下来了？”
“刚上去。不见人。”
“这份电报是莫斯科来的。乌斯季诺夫同志办公室发来的。元旦贺电。要不要送上去？”
“他说了不见人。贺电放我桌上，等他下回下来再看。”
米基尔把电报搁在扎伊采夫的桌上，看了一眼楼梯口。
“他今天看着气色不错。闭关这一阵，休息过来了。”
“休息什么。文件签得飞快，跟赶时间似的。”
米基尔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回二楼去了。
三楼办公室里，阿尔乔姆关上门，拉上窗帘，换好衣服。
他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
意识锁定了香港半山别墅的书房。
光芒一闪。
他消失在了柏林这间冰冷的房间里。
下一秒，他站在香港的书房里。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楼下传来林远行的声音：“奶奶，今天元旦！吃汤圆吗？”
王慧在厨房里回了一句：“吃。芝麻馅的。”
林北辰站在书房里，喝了一杯茶，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院子里桂花树还绿着，几只麻雀在枝头上跳来跳去。
门被敲了两下，林远行跑进来。
“爸爸，你什么时候下来的？刚才我上来找你，你不在。”
“在书房里看东西。没听见。”
“奶奶说今天元旦，吃汤圆。芝麻馅的。”
“好。”
林远行转身往外跑，跑到一半停住了，回过头。
“爸爸，你最近老在书房里待着。是不是又忙起来了？”
“忙。但今天不忙。今天陪你们。”
林远行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跑下楼去了。
林北辰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帘，拉上书房的门，下楼去了。
······
元旦过后第三天，方汉洲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只旧公文包。
进门的时候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才走进客厅。
王慧给他倒了茶，他双手接了，端在手里，没有喝。
“北辰，好久不见。”
“方董。坐。”
方汉洲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我是来拜年的。顺便，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上个月，华润那边接了一单业务，从东北往香港发了一批大豆。
走的是大连港，到香港之后转口到日本。
手续都齐了，但大连海关那边卡了一道，说产地证明的格式不对，让重新报。
我让人去问了，对方说‘正在核实’。
核实了快三个星期，还没核实完。”
林北辰靠在沙发上，没有接话。
“我琢磨着，这不是海关的问题。
大连海关那边的人我熟，平时办事没这么拖过。
三个星期不批，不是程序问题，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
方汉洲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北辰，你在北边有关系。能不能帮我问一句，这单货到底卡在哪儿了？”
“方董，华润的事，我现在不方便出面。”
“我知道。
你现在是闲居。
但这件事不只是华润一单货的问题。
大连港那边要是卡了华润的货，别家商行看在眼里，以后跟华润做生意就会有顾虑。
华润在香港的盘子，不能出岔子。”
林北辰看着他。“方董，你刚才说‘在北边有关系’。你指的是谁？”
方汉洲顿了一下。
“周司令那边。你跟周司令有旧交。这件事，你要是能帮忙问一句——”
“方董。”
林北辰打断他，“我跟周司令之间的事，不走华润的渠道。”
方汉洲愣了一下。
“我跟周司令有私谊，那是私谊。
私谊是私谊，公事是公事。
华润的货卡在大连港，你走华润的渠道去问，该找谁找谁。
你要是问不出来，我替你打个电话问问。
但这个电话是我打给周司令的，跟你华润没关系。
问清楚了，我告诉你结果。
你别问我是怎么问的。”
方汉洲把茶杯放下来。
“明白。是我说话没分寸。”
“不是分寸的问题。
是规矩的问题。
我跟周司令之间的事，不会经过任何人。
你华润是华润，我是我。这两条线不能搅在一起。”
“明白。”
方汉洲点了一下头，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那单货的批号和报关单号。
你要是方便，帮我问一句。不方便，我再想别的办法。”
林北辰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
“我打个电话。问清楚了告诉你。”
“谢谢。”
“不用谢。
这单货卡了三个星期，不是小事。大
连港那边要是有人故意卡华润的货，后面还有别的事。
我问问周司令，看看是不是北边有什么动静。”
方汉洲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有消息让人递个话过来。”
“好。”
方汉洲走了之后，王雨柔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毛衣。
“方董走了？”
“走了。”
“他找你什么事？”
“华润一单货卡在大连港，三个星期没批。他让我帮忙问问。”
“你问谁？”
“周司令。”
王雨柔把毛衣搁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你跟周司令联系，方便吗？”
“方便。不走华润的渠道，不走官方。我自己打电话。”
“那方董那边呢？”
“他等消息。问清楚了告诉他结果。别的事，他不用知道。”
王雨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把毛衣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搁在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