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斯。”林北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
柯林斯在西澳矿业圈子里有点根基。
他跟麦克唐纳、汤普森勾在一起,想把港口东区和矿区附属权益要回去。
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反制材料了,但这件事拖不得。
你那边能不能抽个时间,处理一下?”
林北辰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海面上有几艘货轮正在进出,吊臂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你手头有多少材料?”
“麦克唐纳和汤普森当年撤走的时候,留下的所有文件我都存着。
包括他们跟霍尔斯特德之间的往来信函、会议记录,还有几份财务对账单。
这些东西可以证明他们在公司里的角色,也能证明他们对后来那笔交易是知情的。”
“那就先别急着跟他们谈。
把材料整理好,复印三份。
一份存你那儿,一份送香港给顾文轩,一份寄给我。”
“寄到哪儿?你那边——”
“寄到香港。顾文轩收。他会转给我。”
“好。”
林娇顿了一下,“哥,还有一件事。”
“说。”
“柯林斯那边,要不要我让人先摸一摸底?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先摸。但不要打草惊蛇。摸清楚了再说。”
“明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
林娇的声音忽远忽近。“哥,你什么时候来澳洲看看?
牧场那边,今年雨水好,草长得旺。
你还没见过新扩建的围栏。”
“暂时过不去。这边有事。”
“又是有事。”
林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无奈,
“你每次都说有事。上次来澳洲是什么时候?”
“去年春天。”
“去年春天。”林娇重复了一遍,“行吧。你忙你的。材料我这两天就整理好,寄出去。”
“好。”
“挂了。长途贵。”
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林北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王雨柔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放在他面前。
“林娇那边有事?”
“黑德兰港的事。有人想把港口东区要回去。”
“严重吗?”
“不严重。
两个旧董事回来闹事,背后有人撑腰。
让林娇先处理着,我把材料看一看。”
王雨柔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次回来,说是歇着。结果还是有事。”
“事找上门,不能不接。”
王雨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
林娇的电话之后,别墅里消停了两天。
第二天一早,林远行就醒了。比平时上学起得还早。
他穿着一件小毛衣,跑进主卧,站在床边,手搭在床沿上。
“爸爸,你说今天带我去太平山顶。”
林北辰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
七点刚过。“这么早?”
“早点去,人少。”
林远行说,“上次奶奶带我去,排了半个钟头队。”
王雨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闷声说了一句:“你们爷俩去。我再睡会儿。”
林北辰坐起来,看了一眼儿子。“行。吃完早饭去。”
早饭是王慧做的粥和煎蛋。
林远行吃得很快,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搁,站在门口等着。
林北辰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站起来。
“走吧。”
缆车从山下往上走的时候,林远行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
山下的楼越来越小,海面越来越宽,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爸爸,你看那边,那个尖的是什么?”
“中银大厦。还没建完。”
“建完了会是什么样?”
“更高。尖顶的。”
林远行想了想。“那以后是不是从山上能看得更远?”
“能。”
到了山顶,风大。
林远行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沿着观景台走了一圈,停下来,指着山下。
“爸爸,那个是不是我们家?”
“哪个?”
“那个半山的,有红屋顶的。”
“对。”
林远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
“从这儿看,家好小。”
“家本来就不大。”
“可是里面住着奶奶、妈妈、李小芳阿姨,还有你。好几个人。”
“住好几个人,不用很大。”
林远行点了一下头,好像接受了这个道理。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观景台下面走。
“去哪儿?”
“那边有个卖鱼蛋的。”
下午去了浅水湾。
沙滩不大,人不多。
林远行脱了鞋,光脚踩在沙子上,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爸爸,沙子是温的。”
“被太阳晒了一天。”
“比赤塔的沙滩温吗?”
林北辰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赤塔的沙滩?”
“老师说的。她说赤塔的河边上也有沙子,但夏天短,沙滩是凉的。”
林远行蹲下来,开始捡贝壳。
一个,两个,三个。
捡到一个带花纹的,举起来看了半天,然后放进外套口袋里。
“你捡那么多干什么?”
“给奶奶串手串。”
“你倒是有心。”
“奶奶对我好。我给她串手串,她高兴。”
林远行又蹲下去,从沙子里扒出半个碎了的贝壳,看了一眼,扔了。
“这个碎了。”
“碎了就不要。”
“嗯。”
捡了快一个小时。
林远行的外套口袋装满了,鼓鼓囊囊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朝林北辰走过来。
“爸爸,你帮我拿一下。口袋装不下了。”
林北辰伸手接过来,一把贝壳,有大有小,有花的有素的,还有几颗小螺蛳壳。
他看了看,笑了一下。
“挑得不错。”
“回去洗一洗,挑大的串。小的不串。”
林远行说,“奶奶手腕细,串大了不好看。”
回到家,林远行把贝壳摊在客厅茶几上,数了三遍。
王慧从厨房出来,看见一桌子的贝壳。
“哪来的?”
“海边捡的。给你串手串。”
王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伸手拿起一个贝壳,翻过来看了看。
“你挑的?”
“我自己挑的。爸爸帮我拿回来的。”
“难为你还想着奶奶。”
“奶奶对我好嘛。
你每天早上给我煮粥,晚上给我盖被子。我串个手串给你。”
王慧把贝壳放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行。奶奶等着。”
林远行高兴得从沙发上跳下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转完了,停下来,又跑回茶几边上,蹲下来继续拨弄那些贝壳。
“爸爸,你帮我找根线。”
“什么线?”
“串手串的线。要细的,结实一点的。”
林北辰去书房翻了一根细尼龙线出来,递给他。
林远行接过去,对着贝壳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下手。
王雨柔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先拿最大的打底。小的往两边排。”
林远行抬起头。“妈妈你会?”
“小时候串过。”
林远行把贝壳递给她。
“那你帮我。”
王雨柔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贝壳按大小排开,一颗一颗穿到尼龙线上。
林远行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一颗过去。
林北辰知道现在儿子行表现的有些幼稚,主要是想和自己多亲近一些,其实林远行已经有了很成熟的思维模式。
······
第三天,顾文轩来了。
他是中午到的,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在门口换了鞋才走进来。
王慧给他倒了茶,他双手接了,放在茶几上没喝。
“北辰,四大洋行下半年的账出来了。
太古的航运涨了一成多,怡和的贸易板块稳中有升。
会德丰那边有点麻烦,旗下一个小船队出了事故,两条船在菲律宾触礁,货损不小。
保险公司在扯皮,我让法务盯着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
货损了,船得修。
修船期间运力空了,亏的这部分得我们自己填。”
“你看着办。四大洋行你管着,亏了赚了都是你的事。”
“明白。”
顾文轩顿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华南那边有人在查我们公司的底。
不是港英当局,不是竞争对手。
查得很细,连我们五年前跟南洋那边签的合同都翻出来了。
用的是中间人,线索断在九龙城寨那边。”
“让高天民查。不要大张旗鼓。查到了再说。”
“明白。那我先走了。有事递条子过来。”
“好。”
顾文轩走了之后,王雨柔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衬衫。
“顾文轩走了?”
“走了。”
“四大洋行那边有事?”
“会德丰的船出了点事故。让他处理。”
“你倒是省心。”
“省心不好吗?”
王雨柔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沈静文来了。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比上次见面精神。
王慧给她倒了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老板,北极星这边,下半年吞吐量比去年同期涨了两成。
深圳批发基地年底旺季,走货快。
渔业公司那边,船队扩了六条船,北太平洋的渔获比去年多了三成。
外贸这块,跟南洋商会的对接稳住了,橡胶和锡矿的订单没断。
瑶光电影公司出了两部片子,一部卖得好,一部亏了。
亏的那部是我看走了眼。
剧本有问题,拍到一半就知道了,来不及改。”
“亏了多少?”
“不多。赚的那部填上了。但我想跟你说一声。”
“不用跟我说。
北极星你管着,渔业、外贸、影视都是你的事。
亏了赚了都是你的事。”
沈静文看着他。“你这话说的,好像甩手不管了。”
“就是甩手不管了。
我这次回来是闲居。
公司的事,你管。顾文轩管。高天民管。
我不出面了。”
“不出面了?”沈静文重复了一遍,“你以前可没这么说过。”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我现在的身份,
不适合在外面抛头露面。
有些场合,我去一次,反而给你们添麻烦。”
沈静文看了他一会儿。
“行。你歇着。北极星那边我盯着。我会努力做到最好。”
“这就对了。”
沈静文站起来,拿起外套。“那我走了。有事递条子。”
“好。”
沈静文走了之后,王雨柔从厨房端出一碟水果,放在茶几上。
“今天两个了。明天还有谁?”
“不知道。谁来都这么回。”
“你倒是省事。”
“省事不好吗?”
王雨柔在他旁边坐下来,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好。省事好。你歇着,我伺候你。”
林北辰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手里那块苹果拿过来咬了一口。
王雨柔瞪了他一眼,又从碟子里拿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