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进来一排年轻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样的浅色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一共十八个,在桌边站成一排,微微欠身。
“阿尔乔姆同志,这些都是柏林大学和洪堡大学的学生。
今天来陪您跳舞的。”
施泰因说,“您挑一个。”
阿尔乔姆放下酒杯,目光从那排姑娘脸上扫过去。
十八张脸,有的拘谨,有的好奇,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左边那一个身上。
那姑娘金发碧眼,皮肤很白,
个子比旁边几个都高出一截,肩线挺拔,腰肢纤细,站在那儿有一种不怯场的沉静。
她没有低头,
也没有迎着阿尔乔姆的目光看,只是平视前方,像在等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命令。
“那个。”
阿尔乔姆抬了一下下巴。
施泰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松了一分。
“安雅。过来。”
安雅走过来,在阿尔乔姆椅子旁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将军同志。”
“坐。”
安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没有像那个女演员一样凑过来说话,只是把手搁在桌沿上,等他开口。
“多大了?”
“十九。”
“学什么的?”
“柏林大学,德语文学。二年级。”
“喜欢跳舞?”
“喜欢。但跳得不好。”
安雅说,“学校舞会上去过几次。不专业。”
“不专业不怕。
跳舞又不是考试。”
安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
施泰因在旁边看着,适时插话:“安雅是我们柏林大学挑出来的。
成绩好,家世也干净。
父亲是教师,母亲是护士。
雅利安血统,往上数三代没有混血。”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施泰因同志,你今晚这桌饭,花了多少心思?”
“没花什么心思。就是请几个朋友,陪您坐坐。”
“施密特停职,霍夫曼削权,你这桌饭,是赔罪还是求情?”
施泰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
“阿尔乔姆同志,我施泰因做事有不对的地方,认。
但赔罪归赔罪,这桌饭是诚心的。
您来了东德,就是东德的朋友。朋友来了,得好好招待。”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会儿,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
“施泰因同志,这杯酒我喝了。
施密特和霍夫曼的事,到此为止。
以后内务部跟集群的事,按规矩办。
你按规矩办,我按规矩办。谁不按规矩办,谁自己承担后果。”
施泰因赶紧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按规矩办。一定按规矩办。”
酒喝了,桌面上松下来。
那个女演员凑过来跟安雅说了几句什么,安雅低声回了,两个人笑了一下。
施泰因给阿尔乔姆添了酒,又给安雅倒了一杯果汁。
“安雅,今晚你是阿尔乔姆同志的舞伴。好好陪。”
施泰因说。
安雅点了一下头,端起果汁抿了一口。
阿尔乔姆侧过头看她。
“你会跳什么?”
“华尔兹。还有一点探戈。”
“探戈?”
“学校里有个西班牙语老师教的。不正规。”
“不正规不怕。跳起来再说。”
安雅放下果汁杯,看着他。“现在跳?”
“现在。”
施泰因朝乐队方向抬了一下手。
乐队开始奏一支慢华尔兹。
安雅站起来,把手搭在阿尔乔姆的掌心里。
她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掌心温热。
两个人走进宴会厅中间的舞池。
阿尔乔姆一手搭在她腰后,一手握着她的手。
安雅跟着他的步子,起步,转身,再转身。
她的舞步比她自己说的要好,起码不踩人。
“你说你跳得不好。”阿尔乔姆说。
“是不好。您带得好。”
“我也不会带。就是往前走。”
安雅笑了一下,嘴角弯着,跟上了他的节奏。
······
车停在别墅院子里的时候,安雅先下了车。
夜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
她伸手拢了一下,站在车灯的光柱里,高挑的身形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浅色的高领毛衣裹着肩颈,腰收得很细,往下是深色的长裙,裙摆到小腿。
她站定了,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身上。
阿尔乔姆从另一侧下车,看见安雅站在车灯里的样子,脚步慢了一拍。
金发在车灯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不是染出来的那种,是天然的亚麻金。
皮肤白得近乎透光,鼻梁窄而直,颧骨微微隆起,嘴唇没涂颜色,自然带一点淡红。
眼睛是那种很浅的蓝,在车灯的光里几乎透明。
她站在那里,美的动人。
伊万诺夫中士带卫兵在院子四周布了岗。
阿尔乔姆朝楼门抬了一下下巴:“进去。”
客厅不大,壁炉烧着,沙发和茶几都是旧的。
安雅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正对着阿尔乔姆。
“将军同志。”
“嗯。”
“您今晚选我,施泰因很高兴。他觉得他过关了。”
阿尔乔姆在沙发上坐下来,抬眼看她。
“那你呢?你高兴吗?”
安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坐姿很正,肩线挺拔,像在教室里坐第一排的学生。
“我在柏林大学读德语文学。
二年级。
成绩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我父亲是大学老师,教德国文学。
我母亲在医院做护士。
我弟弟十六岁,明年要考大学。”
她顿了一下,
“施泰因找我的时候,说让我陪一位苏联军官跳舞。
他说这是政治任务。
我父亲说,东德现在这样,能跟苏联人搭上关系,是好事。”
“你父亲说得对。”
“我知道他说得对。”
安雅看着他,
“所以我没有拒绝。
我来了,陪您跳了舞,又跟您来了这里。
施泰因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让您看到,东德方面对您是配合的、服从的、无条件的。”
阿尔乔姆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
“你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怕我生气?”
“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您不是那种听不得实话的人。
您要是那种人,施泰因今晚就不会坐立不安,魏斯同志就不会亲自去处理施密特和霍夫曼。”
安雅说,“您做事有分寸。
您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我猜,您今晚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
您是想让施泰因知道,
——您收下了他递过来的礼物,但怎么用,您说了算。”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从茶几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
“喝茶。”
安雅端起杯子,捧在手里。
“安雅。”
“嗯。”
“你今晚可以留下。
也可以不留下。
留下,明天早上我让人送你回去。
施泰因那边,我会说清楚。
不留下,我让伊万诺夫中士现在送你走。施泰因那边,我也会说清楚。”
安雅把杯子放下来。
“您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你不愿意。”
安雅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留下。”
“想好了?”
“想好了。”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起来。
安雅站起来的时候比他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
“你父亲那边,明天回去怎么说?”
“就说住在同学家里了。”
“你父亲会问吗?”
“会问。
但不会问太细。
东德人现在都这样,有些事不问,比问了强。”
阿尔乔姆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安雅没有躲,只是呼吸急促了一些。
“上去吧。楼上有房间。”他说。
安雅点了一下头,拿起外套,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拍,没有回头。“将军同志。”
“嗯。”
“您跟韦伯女士的事,我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您放心。”
“我知道。”
安雅上楼了。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一串,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尔乔姆站在客厅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施泰因今晚这桌饭,赔罪是假,试探是真。
他送伊尔玛过来,是试阿尔乔姆收不收。
阿尔乔姆没收,他又送了十八个女学生,是试阿尔乔姆挑不挑。
阿尔乔姆挑了一个,他就知道,——阿尔乔姆收东西,但只收自己挑中的。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有自己的标准。
阿尔乔姆睁开眼,把茶杯搁回茶几上。
他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经过门厅时,伊万诺夫中士从门外探进头来。
“将军,都安排好了。院子里两个岗,巷口一个。”
“辛苦了。今晚没事了,你们轮班歇着。”
“是。”
阿尔乔姆上楼了。
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开门。
安雅站在窗前,外套已经挂好了。
她转过身来,
浅色的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一些,
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笑,也没有躲。
阿尔乔姆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安雅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又没有出声。
他伸手搭在她后腰上,收拢,把她带近。
安雅没有躲,只是呼吸比刚才浅了一拍。
阿尔乔姆低下头,嘴唇贴上去。
很轻,试了一下。
安雅的手指抬起来,搭在他胸口的衣料上,没有推,也没有抓紧,只是搁在那里。
阿尔乔姆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吻得深了一些。
安雅的手指收拢了,攥住了。
两个人倒在床上的时候,床垫陷下去一块。
安雅的金发散在枕头上,铺开一大片,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浅淡的金色。
安雅仰面躺着,看着阿尔乔姆,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等一件她决定好了的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