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
舱门打开,冷空气灌进来,湿冷,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
阿尔乔姆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站了一排人。
巴甫洛夫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库兹涅佐夫、谢尔盖耶夫,还有四个师的师长。
巴甫洛夫迎上来,伸出手。
“阿尔乔姆同志,一路辛苦。”
“巴甫洛夫同志。”阿尔乔姆握了一下。
库兹涅佐夫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将军,军纪整顿的方案已经落实下去了。
各师的整改进度,我整理了一份材料,放在您桌上。”
“好。回去看。”
阿尔乔姆往车队方向走。
经过巴甫洛夫身边时,巴甫洛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施泰因那边,这几天又活跃了。
商会的事,霍夫曼那边又卡了一道手续。”
阿尔乔姆脚步没停。
“回去再说。”
车队驶出机场,拐上通往市区的公路。
柏林十一月底的街道灰扑扑的,行道树的叶子落尽了,路旁的公寓楼墙面上偶尔能看到弹孔的痕迹。
街上的人比上次多了些,军演结束了,日子还得过。
车拐进别墅那条巷子,停在铁门前。
凯特琳站在楼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用那根银簪别着。
她看见车停稳,没有跑,也没有扑上来,只是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阿尔乔姆推开车门,走下来。
凯特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
“这次不走了?”
“这次不走了。至少一年。”
凯特琳让开路。“进来。水烧好了。”
······
会面安排在史塔西总部,部长办公室。
阿尔乔姆到的时候,东德国家安全部部长库尔特·魏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六十出头,中等身材,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统一社会党徽章,脸上带着情报系统官员特有的那种平静。
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轻,很快松开。
“阿尔乔姆同志,请进。”
办公室不大,窗帘半拉着,光线偏暗。
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没有文件,没有秘书。
两个人坐下来。魏斯倒茶,推过来一杯。
“魏斯同志,我在柏林这段时间,听到一些事。
我想跟你当面确认一下。”
“您说。”
“凯特琳·韦伯。
东德公民,洪堡大学毕业,现在在南阳商会做翻译和商务对接。
她是我的情人。
这件事,你知道吧?”
魏斯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放下来。
“知道。”
“知道就好。”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我问你,我有没有违规违纪?”
魏斯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很稳,但稳底下有一层东西在快速计算。
“阿尔乔姆同志,您这话说的。”
魏斯开口,语气很平,但比刚才松了一分,
“您和韦伯女士的事,是个人交往。
苏军军官在东德有私人朋友,这是正常的。
不存在违规违纪的问题。”
“正常?”
“正常。”
魏斯点了一下头,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两国友谊的体现。
苏德两国的关系,不只在军事合作、经济往来上,也在人与人的交往上。
韦伯女士是东德公民,跟您有深厚的私人关系。
这本身就是两国友谊最好的象征。”
阿尔乔姆看着他,没有接话。
魏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魏斯同志,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阿尔乔姆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施泰因同志,最近有些过分了。”
魏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两个苏军军官在亚历山大广场被东德警察带走,在局子里坐了一夜。
这件事,施泰因说‘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程序是给平民定的,不是给占领军定的。
施泰因是不是忘了自己坐在什么位置上?”
魏斯没有接话。
“还有,商会的事。
霍夫曼那边,卡了商会一道手续。
施泰因跟霍夫曼是一派的。
这件事,魏斯同志应该比我清楚。”
阿尔乔姆把茶杯搁回碟子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魏斯同志,我问你一句,
——施泰因和霍夫曼这么做,是东德政府的意思,还是他们自己的意思?”
魏斯沉默了一拍。
“阿尔乔姆同志,施泰因同志的做法,不代表东德政府。
霍夫曼同志那边,我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
“你不清楚?”
“不清楚。”
魏斯说,“但我可以查。”
“那就查。”
阿尔乔姆看着他,“查清楚了,给我一个答复。
施泰因那边,你替我带句话,
——军演完了,驻德集群的军威找回来了。
他要是还想在程序上做文章,那就让他做。
做完了,后果自己扛。”
魏斯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实。
“霍夫曼那边,你让他把商会的手续放了。
凯特琳的商会,在东德几个城市都有网点,流水涨得快,对东德经济是好事。
霍夫曼卡手续,卡的不是商会,卡的是我的面子。
这件事,你替我处理。”
“明白。”
阿尔乔姆站起来。“魏斯同志,还有一件事。”
“您说。”
“我跟凯特琳的事,东德这边,你替我盯着。
史塔西的鼻子比克格勃还灵。
如果有人在背后拿这件事做文章,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那就不打扰了。”阿尔乔姆伸出手。
魏斯握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阿尔乔姆同志,您放心。东德这边的事,我盯着。”
阿尔乔姆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魏斯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阿尔乔姆同志。”
他停住,回头。
“施泰因那边,我回去跟他谈。
谈完了,给您一个答复。”
“好。”
阿尔乔姆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米基尔靠在墙边等着,手里攥着记录本。
“将军,谈完了?”
“谈完了。回去。”
“施泰因那边……”
“魏斯会处理。施泰因要是聪明,就会缩。要是不缩,魏斯会让他缩。”
米基尔推了一下眼镜,跟着阿尔乔姆往楼梯口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柏林冬天的湿冷。
“将军,凯特琳同志那边,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不用。商会的事,魏斯会办。她该干什么干什么。”
“明白。”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楼门厅时,阿尔乔姆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魏斯办公室的方向。
“魏斯这个人,比施泰因聪明。
他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施泰因只知道自己那一摊。
这就是为什么魏斯能坐史塔西,施泰因只能管内务部。”
米基尔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
阿尔乔姆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台阶上,把大衣领口竖起来,朝车队走去。
······
魏斯的动作比阿尔乔姆预想的快。
会面之后的第三天,处理结果就下来了。
施密特中校停职,调离柏林市警察局,发配到波茨坦下属的一个县级分局做内勤。
霍夫曼被内务部党委警告一次,
削去商务部涉外商业审批的签字权,
改任巡视员。
内务部长施泰因本人,
魏斯在统一社会党中央的会议上,
提了一句,
——“内务部近期工作协调不畅”,中央随即责成施泰因“作出书面说明”。
书面说明交上去的第二天,施泰因的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他亲自来的,没带秘书,手里提着一只木箱,里面是两瓶东德产的白兰地和一盒德累斯顿的瓷器。
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比上次在招待所饭桌上要谦卑得多。
“阿尔乔姆同志,我来给您赔罪。”
阿尔乔姆让他进来。
凯特琳在客厅里,
看见施泰因进门,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那本账本合上,往茶几上一放。
施泰因把木箱搁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韦伯女士,前几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施密特我已经处理了,霍夫曼的权限也收了。
商会的手续,昨天下午已经全部放行。
以后商会的事,直接找我,不用再经商务部那道手。”
凯特琳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施泰因转向阿尔乔姆:“阿尔乔姆同志,今晚我在柏林饭店备了一桌,请您赏光。
不正式,就吃顿饭。”
“就吃饭?”
“就吃饭。您来,我高兴。”
宴会厅在二楼,不大。
一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桌边坐了七八个人。
施泰因引着阿尔乔姆入座。
靠窗那侧是文化界来的,厂长贝克尔,导演克劳泽。
厂长旁边坐着一位女演员,四十多岁,浓妆,墨绿色长裙。
施泰因介绍:“德发电影制片厂功勋演员,伊尔玛同志。”
伊尔玛把身子侧过来,手搭在桌沿上:“阿尔乔姆同志,柏林剧院去过没有?”
“没有。”
“那太可惜了。
我们最近在排《伽利略传》,下个月首演。
您来看看,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看情况。”
“您对戏剧感兴趣吗?”
“不太懂。”
“不懂不要紧。
戏是给人看的。”
伊尔玛笑了一下,“我们东德的戏,不比西德差。您看一出就明白了。”
阿尔乔姆抿了一口酒,没接话。
伊尔玛换了话题:“我刚拍完一部片子,演一个战争年代的女护士。
您是军人,您说这个角色演得真不真?”
“没看过片子。”
“等公映了,我请您看首映。”
“哪天?”
“还没定。剪完了给您送票。”
“送司令部。”
贝克尔厂长在旁边插话,说厂里今年的生产指标,完成了多少,还差多少。
他说得很快,像在汇报。
阿尔乔姆听了两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克劳泽导演话少,偶尔接一句。
说到经费缺口的时候,他看了施泰因一眼。
施泰因点了点头,没接话。
伊尔玛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阿尔乔姆同志,您在东柏林住得惯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跟我说。我在柏林待了二十多年,哪儿都熟。”
“住得惯。”
“您要是需要人陪着逛逛柏林,我随时有空。”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
伊尔玛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很得体。
阿尔乔姆把酒杯放下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施泰因适时端起杯子:“伊尔玛同志,阿尔乔姆同志刚到东德不久,先让他歇歇。以后有的是机会。”
伊尔玛会意,端起杯子朝阿尔乔姆举了一下,自己先喝了。
阿尔乔姆应付了几句,没再往下接。
施泰因看阿尔乔姆不怎么热络,酒过三巡之后,朝门口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