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上午,克里姆林宫,政治局会议室。
勃列日涅夫坐在桌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苏斯洛夫在左,乌斯季诺夫在右。
桌边坐了二十几个政治局委员和候补委员。
几个穿军装的老元帅坐在长桌中段,胸前挂满了勋表,脸色不太好看。
“各集团军的练兵计划,我看过了。”
勃列日涅夫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一句话——不行。训练大纲还是五年前那一套,演习预案还是十年前那一套。
军官晋升靠资历,不靠本事。
部队拉出来,队列走得漂亮,枪打得准,但那是靶场上的准。
真打起来呢?”
他把文件翻开,翻到第二页。
“驻德集群的军演报告,
我让乌斯季诺夫同志抄了一份,发给了几个军区司令。
没有署名,没有来源。
就让他们看看,底下的人是怎么说真话的。”
桌边一个老元帅开口了。
姓格列奇科,原国防部第一副部长,二战时当过集团军司令,资格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老。
“总书记同志,那份报告我看过了。
写报告的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部队的情况,我们这些老家伙比谁都清楚。
不是不想练,是练不了。
经费就那么多,油料就那么多,拉出去练一天,一个月的指标就没了。
报告里写‘战术僵化’,写‘军官危机意识不足’。
他有没有想过,底下的人为什么僵化?
为什么不足?”
勃列日涅夫知道这是实话,也是事实,但这不是理由,所以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格列奇科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经费不够,油料不够,这些都是实情。”
他说,
“但实情不能拿来当挡箭牌。
经费不够,就想办法。
油料不够,就省着用。
不能因为不够,就不练。
不能因为不够,就等着将来打仗的时候,拿人命去填。”
格列奇科没有再说话。
旁边另一个元帅想开口,被格列奇科用眼神止住了。
“练兵计划,重新做。”
勃列日涅夫说,
“各军区、各集团军,一个月之内把新的训练大纲报上来。
大纲里写清楚,怎么练,练什么,练到什么程度。
谁写不出来,谁让位。”
桌边没有人说话。
苏斯洛夫翻了一页文件,乌斯季诺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散会之后,勃列日涅夫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
苏斯洛夫跟进来,关上门。
“总书记同志,格列奇科那边,您压下去了。
但底下的人未必服。”
“我知道。”
勃列日涅夫把文件放在桌上,“不服没关系。活干好就行。”
三天后,各军区的回执陆续到了。
勃列日涅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十几份电报和报告。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第五份的时候,停住了。
是远东军区的回执,
写得很短:“练兵计划收到。
远东军区将按新大纲重新组织训练。
另,驻德集群军演报告中所提问题,远东军区存在类似情况,已开始自查。”
他翻到下一份。
是外贝加尔军区的回执:“报告收到。
外贝加尔军区将按新大纲组织训练。
驻德集群军演报告中所提问题,我区同样存在。已布置自查。”
再下一份,是基辅军区的:“报告收到。
基辅军区将按新大纲组织训练。
报告中所提问题,我区同样存在。已布置自查。”
勃列日涅夫把十几份回执全部翻完。
每一份的措辞不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样——“报告中所提问题,本区同样存在”。
他把回执收拢,码整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让阿尔乔姆同志来一趟。”
半小时后,阿尔乔姆走进总书记办公室。
勃列日涅夫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些回执。
“坐。”
阿尔乔姆坐下来。
“你那份报告,我发给几个军区司令看了。
没有署名,没有来源。”
勃列日涅夫说,“今天回执到了。
十几个军区,每一个都说——报告里写的问题,他们那里也有。”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回执,晃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问题不是驻德集群一家的事。”
“对。问题不是驻德集群一家的事。”
勃列日涅夫把回执放回桌面,
“这意味着,你那份报告戳到了所有军区的痛处。
他们不敢不认,因为认了还能改。
不认,将来出了事,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他们。”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阿尔乔姆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那份报告,写得值。
军演没白搞,飞回来没白飞。
练兵计划推下去了,各军区都动起来了。
这件事,你做的。”
“是总书记同志压得住。”
“我压得住,是因为你写的是实话。
我要压,底下的人也得认。
他们认了,是因为你写的东西,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他收回手,走回桌后坐下来。“你明天回东柏林。”
“是。”
“回去之后,把军纪整顿的方案落实下去。
练兵计划那边,各军区报上来的新大纲,你帮着看一眼。
你懂行,能看出哪些是真改,哪些是糊弄。”
“明白。”
“还有一件事。”
勃列日涅夫把桌角那份报告拿起来,翻开第五页,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也许苏军需要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来检验战斗力。’
这句话,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
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
“去吧。明天回东柏林。走之前,不用再来我这儿了。”
阿尔乔姆站起来,微微躬身,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勃列日涅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你从东柏林飞回来,飞得值。以后再有这种事,还飞回来。”
······
阿尔乔姆从克里姆林宫出来,直接去了国防部。
乌斯季诺夫在办公室里等着他。
桌上摊着那份军演报告的副本,旁边搁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没动过。
“谈完了?”
“谈完了。明天回东柏林。”
乌斯季诺夫点了一下头,把桌上的报告合上,推到桌角。
“回去之后,先把军纪整顿的方案落实下去。
各军区报上来的练兵计划,你盯着看。
哪些是真改,哪些是糊弄,你比我清楚。”
“明白。”
“部里这边,索科洛夫他们几个,你不用管。
他们嘴上不服,底下的事照样得干。
练兵计划一下去,各军区都动起来了。
他们再不服,也得跟着动。”
“我知道。”
乌斯季诺夫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阿尔乔姆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膀,力道很重。
“这次回来,干得好。
练兵计划推下去了,各军区都认了账。这件事,你做的。”
“是您压得住。”
“我压得住,是因为底下的人认你那份报告。
他们认,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你写的是实话。”
乌斯季诺夫收回手,
“回东柏林之后,把军纪整顿完。
扎哈罗夫那边,疗养院出来之后,你安排人接一下,别让他觉得人走茶凉。”
“明白。”
“去吧。明天走的时候,不用来部里了。直接去机场。”
阿尔乔姆微微躬身,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你在东德那边,凯特琳的事,别让人抓住把柄。”
阿尔乔姆看着他。
“我不是让你跟她断了。”
乌斯季诺夫说,
“我是让你把她藏好。东德那边的史塔西,鼻子比克格勃还灵。你自己注意。”
“我知道。”
“知道就好。走吧。”
阿尔乔姆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块。
回到别墅是傍晚。
玛莎在厨房里做饭,薇拉在楼上练舞,索菲亚和奥莉加还没回来。
阿尔乔姆走进书房,把明天要带走的文件整理好,装进公文包。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薇拉推开门,站在门框边。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练功服,头发扎在脑后,额头还有一层薄汗。
“你明天走?”
“明天。”
薇拉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这次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也可能更长。”
“一年。”
薇拉重复了一遍,“你上次也说一年。”
“这次是真的。”
薇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他旁边。
她没有坐到他腿上,也没有抱他,只是伸手把他肩上那根落线头捏掉,弹了弹手指。
“你走吧。一年之后,回来。”
“回来。”
“说话算数?”
“算数。”
薇拉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夜,索菲亚和奥莉加留在了阿尔乔姆的房间。
次日清晨,伏努科沃机场。
图-134停在跑道上,螺旋桨转着。
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卫队在舷梯旁边列队,扎伊采夫站在舱门口,手里攥着飞行计划表。
阿尔乔姆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他走到舷梯下面,站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莫斯科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市区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登机。”他说。
卫兵依次上了舷梯。
阿尔乔姆最后一个上去,在舱门关上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舱门关闭,引擎声增大,飞机滑上跑道,加速,离地。
窗外的莫斯科渐渐缩小,被云层吞没。
飞机向西飞。
过了明斯克,过了布列斯特,过了边界。
波兰的平原在机翼下方展开,灰绿色的田野、笔直的公路、零星的村庄。
扎伊采夫在旁边翻记录本,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部长同志,到了柏林之后,巴甫洛夫同志来接。集群的高层都在。”
“库兹涅佐夫呢?”
“在。巴甫洛夫同志说,库兹涅佐夫这几天在集群盯着军纪整顿的进度,等着您回去验收。”
“他倒是积极。”
“您走之前定的规矩,他不敢不积极。”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云层下面露出了柏林的轮廓,灰扑扑的楼群,蜿蜒的河流,几座教堂的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