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回莫斯科的第五天,国防部给他安排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在三楼东侧,
不算大,
但比他当年做总后勤部部长时那间强多了。
扎伊采夫已经把文件码好,三部电话并排摆在桌上,窗台上的文竹也换了一盆新的。
头两天没人来。
走廊里安静得反常。偶尔有人经过门口,脚步会慢一拍,然后继续走。
第三天上午,索科洛夫来了。
他没敲门,推开门就进来了,
手里攥着一份《红星报》,
脸上挂着一种阿尔乔姆很熟悉的表情,
——退休老上将特有的那种“我为你好”的笑。
他在桌对面坐下来,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
“阿尔乔姆同志,东柏林那边的事,忙完了?”
“还没忙完。回来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
索科洛夫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语气很和缓,
“那是应该的。
不过——我记得你去东德,是总书记同志点的将,兼西方集群代理司令,一年。
这才一个月吧?”
“对。一个多月。”
“一个月就回来汇报工作。”
索科洛夫把报纸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我们这些老家伙在部里待了几十年,汇报工作一般是用电话。
您这个级别,亲自飞回来,那说明事情大。”
“事情不小。”
“不小。”
索科洛夫又点了点头,
“那您在东柏林那边的事,谁盯着?”
“扎哈罗夫同志还在疗养。
集群的日常军务由参谋长库兹涅佐夫同志代为主持。
我走之前把军演搞完了,军纪整顿的方案也布置下去了。
短期不在,乱不了。”
索科洛夫把报纸放下,
靠在椅背上,
目光从阿尔乔姆脸上移到窗台上那盆文竹上,又移回来。
“阿尔乔姆同志,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您去东德之前,部务会上投票,我们几个老家伙可都是投了赞成票的。”
索科洛夫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在称重量,
“环太平洋计划,我们投了赞成。
您说您去东德,一年,我们信了。
现在一个月不到,您回来了。
部里就有人嘀咕,说阿尔乔姆同志是不是……”
他停了一拍,笑了一下。
“我让他们别乱说。
阿尔乔姆同志不是那种人。
对吧?”
阿尔乔姆看着他的眼睛,没躲。
“索科洛夫同志,
我回来,
是向乌斯季诺夫同志和总书记同志当面汇报军演情况。
汇报完了,该回去的时候自然回去。”
“那是那是。”
索科洛夫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
“我就说嘛,阿尔乔姆同志说话算数。那我就不打扰了。您忙。”
他走到门口,
又停了一拍,
没有回头:“对了,
库兹涅佐夫同志上午还问起您。
说好几天没在走廊里见着您了。
他挺惦记的。”
门关上了。
第四天下午,库兹涅佐夫来了。
他没进办公室,是让扎伊采夫进来传的话。
扎伊采夫站在桌边,推了一下眼镜,语气有点为难:“将军,
库兹涅佐夫同志在走廊里碰见我,
让我问您一句,
——‘阿尔乔姆同志什么时候回东德?’
他还说,
‘太平洋计划那边,第一批设备采购的清单还等着他签字呢。他不回去,清单签不了。’”
“还有呢?”
“他还说了一句。
他说,‘库兹涅佐夫同志在集群代为主持军务,阿尔乔姆同志在莫斯科主持什么?’”
阿尔乔姆放下手里的钢笔。“他原话?”
“原话。”
“你去告诉他,清单的事,我明天找他当面谈。
至于我在莫斯科主持什么,
——让他去问乌斯季诺夫同志。”
扎伊采夫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将军,还有一件事。
别列佐夫同志,今天下午在走廊里碰见扎伊采夫,问了一句‘阿尔乔姆同志是不是打算在莫斯科长住?’”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知道,将军的事我不清楚。”
“回得好。”
第五天,别列佐夫没派人来,自己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总装部部长特有的、不冷不热的笑。
他没坐下来,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阿尔乔姆同志,我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想来看看。
就是这几天部里事多,耽误了。”
“别列佐夫同志,坐。”
“不坐了。
站着说两句就走。”
他抿了一口茶,
“太平洋计划那边,第一批设备采购的单子,总装部已经准备好了。
就等您签字。
您什么时候签?”
“我看了就签。”
“看了就签。好。”
别列佐夫点了点头,“那您什么时候看?”
“这两天。”
“这两天。”
别列佐夫重复了一遍,又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
“阿尔乔姆同志,我不是催您。
就是底下的人等得急。
设备采购的单子压在总装部,底下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知道,这种事拖一天,底下的人就要问一天。
问多了,我也烦。”
“我知道。我会尽快处理。”
“那就好。”
别列佐夫端着茶杯站直身体,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
“阿尔乔姆同志,还有一句话,我多嘴说一句。”
“您说。”
“您去东德之前,部务会上,大家投票。
我投了赞成票。不是因为我觉得太平洋计划有多好,是因为我觉得您这个人说话算数。
您说去东德一年,我信。
现在您回来了,部里有人在传,说您不打算回去了。
我不信。
但底下的人信不信,我就管不着了。”
他说完,点了点头,端着茶杯走了出去。
门没关,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里没动。
他们这是在逼宫,也是看到了自己的威胁,
如果,自己再强硬一些,就会惹起众怒,自己会更加的被动,现在必须低调。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莫斯科十一月底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冷白色的亮条。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摞文件翻到第一页,
是别列佐夫让扎伊采夫转过来的设备采购清单。
他翻了两页,拿起钢笔,在签字栏里签了名。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乌斯季诺夫办公室的号码。
“乌斯季诺夫同志,我是阿尔乔姆。”
“说。”
“部里这几天,有些人不太踏实。
索科洛夫、库兹涅佐夫、别列佐夫,挨个来过了。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我回来了,不走了,太平洋计划悬了,他们投的赞成票白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你怎么想的?”
“我想请您给个明确的话。
我什么时候回东德,或者什么时候不回去。
这个话,您说了算。
您说了,我照办。
您不说,底下的人会一直猜。”
“你说的对。”
乌斯季诺夫说,“明天上午部务会,我来说。”
······
国防部三楼会议室,上午九点。
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几个人。
索科洛夫、库兹涅佐夫、别列佐夫、莫罗佐夫,还有几个总局局长。
乌斯季诺夫坐在桌首,面前只放了一杯茶和一份议程。
阿尔乔姆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乌斯季诺夫没有寒暄,
开口就定调:“今天第一项,
阿尔乔姆同志的工作安排。
部里最近有些议论,说阿尔乔姆同志从东德回来,不打算回去了。
太平洋计划的设备采购单压着,底下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干活。
今天我把话说清楚。”
索科洛夫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库兹涅佐夫翻了一页笔记本,没写字。
别列佐夫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文件夹封面。
“阿尔乔姆同志回莫斯科,是我让他回来的。”
乌斯季诺夫说,
“向我和总书记同志当面汇报军演情况。
汇报完了,该回去的时候回去。
太平洋计划的设备采购单,他已经签了。
以后这种事,按程序走,不需要部长亲自飞回来签。”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过桌边。
“环太平洋计划是部务会全票通过的,
是总书记同志亲自批的。
阿尔乔姆同志是执行人。
他不在莫斯科的时候,计划照推。
他回来的时候,计划也照推。
谁觉得计划推不动了,来找我。
不要去找阿尔乔姆同志绕弯子。”
索科洛夫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乌斯季诺夫同志,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底下的人问起来,我们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我刚才给了。你还有问题?”
“没有。”
“那就好。”
乌斯季诺夫翻到议程下一页,
“第二项,装备需求汇总复审。别列佐夫同志,你说。”
会议继续。
阿尔乔姆坐在原位,一直没有开口。
索科洛夫没有再说话,库兹涅佐夫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又划掉了。
别列佐夫汇报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散会之后,阿尔乔姆往外走。
经过库兹涅佐夫身边时,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
阿尔乔姆也没说话,继续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