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
安雅对着阿尔乔姆抛媚眼,做出诱惑的样子。
阿尔乔姆走过去。
安雅没有躺下去,她站在床边,仰着脸看阿尔乔姆,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拉近。
安雅吻阿尔乔姆的时候很轻,像在试一件她决定要一直用下去的东西。
“将军同志。”
她的声音很低,贴着他的嘴唇。
“嗯。”
“今晚别想别的事。”
“不想。”
“只想着我。”
“只想着你。”
窗外的菩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干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忽长忽短。
远处柏林郊外的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帘,又移开。
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
······
1977年12月18日,星期日,早晨七点二十分。
车停在凯特琳别墅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柏林十二月的早晨,路灯还亮着,院子里那两棵菩提树的枝干上挂着一层薄霜。
阿尔乔姆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施普雷河那边飘过来的水汽和煤烟味。
伊万诺夫中士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门边。
“将军,今天还回司令部?”
“下午去。上午在这儿。”
“是。”
伊万诺夫中士上了后面的越野车,车退出了巷子。
阿尔乔姆推门进去。
客厅里壁炉烧着,凯特琳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商会的账本,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她抬起头,看见他进来,把笔搁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安雅那边,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凯特琳把账本合上,推到茶几另一头。
“她家里人没为难你?”
“她妈哭了一场,她爸问了几句,托马斯站出来替姐姐说话。
后来吃饭,喝了两杯酒,就过去了。”
“你倒是把人家一家人都摆平了。”
凯特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早饭吃了没有?”
“没。安雅那边早上煮了粥,我赶着回来,没喝。”
“那正好。
我煮了咖啡,面包在炉子上热着。”
阿尔乔姆在沙发上坐下来。
凯特琳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她伸手扶了一下餐桌的边沿,站了一拍。
“怎么了?”阿尔乔姆着急地问。
“没事。站急了,有点晕。”
阿尔乔姆赶紧站起身,扶着凯特琳。
凯特琳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来,抱住阿尔乔姆。
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难受,也不是慌张,是一种憋着什么东西的表情。
“凯特琳。”
“嗯。”
“你有事瞒着我。”
凯特琳低下头,
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攥在手里,在阿尔乔姆的扶持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她把那样东西搁在茶几上,推到阿尔乔姆面前。
是一张药店的小票,折了两折。
旁边搁着一只小纸盒,盒子上印着德文,阿尔乔姆不认识那些字,但看包装和上面的数字刻度,他大概猜到了。
“你上次去药店买的?”他问。
“对。那天早上,你问我买了什么,我说女人家的东西。”
“你那天就买了?”
“买了。但那天测不出来。太早了。”
“什么时候测出来的?”
“昨天。
你从安雅那边回来之前。”
凯特琳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
“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就说。后来你带了安雅的事回来,我就没说。”
阿尔乔姆拿起那个盒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凯特琳。
她的脸被壁炉的火映得泛着一层暖色,但嘴唇比平时白,手也比平时凉。
“确定了?”
“确定了。
我去看了医生。
柏林这边的妇科诊所,一个老太太,干了三十年。她说的。”
“多久了?”
“医生说大概六周。从你回来那天算。”
阿尔乔姆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火星从炉膛里跳出来,落在炉前的铁板上。
“你高兴吗?”凯特琳问。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盒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凯特琳脸上。
“你呢?”
“我问你。”
“我问你呢。”
凯特琳把手指松开,又收拢。“高兴。也怕。”
“怕什么?”
“怕你不高兴。
怕你觉得这个时候不是时候。
怕你觉得孩子生下来,你在莫斯科,我在东德,两头够不着。”
凯特琳停了一拍,“怕你让我别要。”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但我怕。”
阿尔乔姆伸手把她拉过来。
凯特琳顺着力道靠在他旁边,额头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温热而急促。
“凯特琳。”
“嗯。”
“孩子生下来。
在东德生。
生完了,你带孩子。
等我回莫斯科,安排好海参崴那边,接你们过去。”
“你说的?”
“我说的。上次在客厅里答应你的,算数。”
凯特琳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你上次说,一年之后回莫斯科。
现在孩子六周。
生下来的时候,你差不多就要回莫斯科了。”
“那正好。孩子生下来,我还在柏林。
看着孩子出生,再回莫斯科。”
凯特琳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凯特琳伸手把茶几上那张药店小票拿起来,折好,攥在掌心里。
“那这个我收着。
留着给孩子看。
告诉他,他爸当年在柏林,是怎么在电话里答应他妈的。”
阿尔乔姆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凯特琳散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还没吃早饭。”
“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那去吃。”
凯特琳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回过头看他。
“安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现在住在你那边。我这边的事,她知道吗?”
“可能知道。我还没跟她说。”
“那你打算说吗?”
阿尔乔姆靠在沙发上,想了一拍。
“不瞒着。但也不用特意去说。
她问起来,我就说。
她住得近,迟早会知道。
她要是没问,就不必让她操心。”
凯特琳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两杯咖啡和一碟黑面包,搁在餐桌上。
······
1977年12月19日,星期一,上午十点。
车停在别墅门口,安雅从副驾驶下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深灰色外墙,两扇铁门,院子里两棵菩提树落尽了叶子,枝干修剪得整整齐齐。
门口台阶上摆着一排冻蔫了的秋菊。
“这就是韦伯女士住的地方?”安雅问。
“对,和你同姓。”
阿尔乔姆从另一侧下车,手里提着一兜东西——两瓶红酒,一盒柏林市区的点心,是早上让伊万诺夫中士去买的。
安雅伸手要接。
“我提着。”
“不用。你跟着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跟在他后面走上台阶。
阿尔乔姆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
凯特琳站在门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用银簪别着。
她看见阿尔乔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他身后的安雅身上,停了一拍。
“来了。”她说。
“来了。这是安雅。”
阿尔乔姆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安雅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欠了欠身。
“韦伯女士。我是安雅·韦伯。”
她顿了一下,改了口,“安雅。”
凯特琳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变。
“进来吧。外面冷。”
三个人进了客厅。
壁炉烧着,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
凯特琳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特意让座,
阿尔乔姆在另一头坐下来,
安雅站在中间,看了看两边,
在阿尔乔姆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了,双手搁在膝盖上。
凯特琳倒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给安雅。“喝茶。”
“谢谢。”
凯特琳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安雅·韦伯。柏林大学的学生?”
“对。德语文学。二年级。”
“家里几口人?”
“四口。爸、妈、弟弟托马斯、妹妹米娅。”
“你爸做什么的?”
“大学老师。教德国文学。”
“你妈呢?”
“护士。在柏林一家医院。”
凯特琳点了一下头,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你怎么跟阿尔乔姆认识的?”
安雅看了阿尔乔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施泰因安排的。在柏林饭店吃饭,让我陪跳舞。”
凯特琳把杯子放下来。
“施泰因安排的?”
“对。”
“你知道施泰因为什么安排你?”
“知道。
施泰因想跟阿尔乔姆同志缓和关系。
安排个女学生陪跳舞,是他递台阶的方式。”
凯特琳看了阿尔乔姆一眼。阿尔乔姆端着茶杯,没接话。
“你倒是不藏着。”凯特琳说。
“藏不住。您一问,我就得说实话。说谎说不过去。”
凯特琳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
“那你说实话,你跟阿尔乔姆,什么关系?”
安雅坐直了身体。
“我是他的女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阿尔乔姆把茶杯搁下来,没打断。
凯特琳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安雅,看了一会儿。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大学二年级。跟一个苏联大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施泰因那种人看我是棋子。
学校里的人看我是攀高枝。
街坊邻居看我是出卖了自己。
我爸妈一开始也这么看。”
安雅平静地说,“但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
“那你图什么?”
安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图他拿我当人看。”
凯特琳没有接话。
“施泰因找我的时候,说让我陪苏联军官跳舞。
我去了。
那天晚上将军选了我,没动手动脚,没灌酒,没说轻浮话。
后来托马斯出了事,他带着卫队去分局把人领出来,还来我家跟我爸妈把话说清楚。
我妈骂他乘人之危,他没生气,该说的说了,该走的走了。”
安雅说,“在东德,我见过太多人。
当官的、做生意的、文化界的。
没人拿我当人看。
他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