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停在巷口,托马斯和两个同学下了车。
安雅没有跟着回家,托马斯站在巷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家走。
两个同学各回各家,脸色都还发着白。
托马斯推开院门,母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揉皱了的抹布,听见门响就站起来。
“托马斯——”
“妈,我回来了。”
母亲走过来,上下摸他的胳膊、肩膀、脸,像是要确认他确实站在这里。
“你跑哪儿去了?警察说你靠近柏林墙禁区——你知不知道那是要出事的——”
“妈,我没事。就是去那边买唱片,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
你走错路走到禁区边上去了?”
母亲的声音高起来,“你爸还没回来,回来你怎么跟他说——”
“姐呢?怎么没有跟着我回来?”
托马斯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发现姐姐没有跟着自己回家。
“你姐出去找人了。
她说中午之前把你领回来。
你倒好,自己回来了。”
母亲顿了一下,“你姐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
托马斯站在客厅中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妈,确实是姐找的人。
她认识一个苏联将军,人家带着卫队去分局,把我们领出来的。”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苏联将军?”
“对。大将。
穿的大将制服,带着卫兵。
分局局长见了他都得低头。
他签了个字,把我们三个都领出来了。”
“你姐怎么认识苏联将军?”
“不知道。她没说。”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抹布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你姐昨晚没回来住。她说去同学家讨论论文。
今天早上警察来了,她跑出去找人,找了一个苏联将军。”
托马斯站在旁边,没接话。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托马斯,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你姐跟那个苏联将军,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妈。
我就见过他一面。
他站在走廊里,让我上车,我就上了。”
母亲没有再问。
她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条揉皱的抹布。
“你以为,苏联的军官为什么会救你?一定是你姐姐答应了对方的条件!”
托马斯如遭雷击,“妈,你是说我姐为了救我,答应陪苏联将军?”
“别说了,托马斯,
你别说了,我希望这不是真的,但是除了这个原因,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母亲痛苦的捂着眼睛开始哭泣。
托马斯瘫软在地,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姐姐,面对晚上下班的父亲。
······
阿尔乔姆的车队停在别墅院子里。
伊万诺夫中士带卫兵在院子四周布了岗。
阿尔乔姆下了车,安雅从另一侧绕过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你刚才在家门口附近,没跟你弟弟一起回去?”阿尔乔姆问。
“我回去也没用。
我妈看到我回去,哭完了就该骂我了。
托马斯先回去,把话说了,我妈有气先撒在他头上。
等我回去,她气消了一半,我再说两句软话,就过去了。”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算得清楚。”
“不算清楚不行。
我们家三个孩子,托马斯年纪小,又是男孩,我妈偏他。
他出了事,我妈急得哭。
我要是跟着回去,她一边哭一边骂我,我一句嘴都不能顶。
不如让他先回去。”
两个人进了楼,安雅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阿尔乔姆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你弟弟以后在墙那边得小心。
今天是我去领的人,下一回要是撞上别人,不一定这么顺。”
“我跟他说了。他答应了。”
“你父母那边呢?你回去怎么说?”
安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说我认识一个苏联军官,人家帮我领了人。别的不用说太细。”
“你母亲会问。”
“会问。但问不出什么。我咬死了说就是认识,她拿我没办法。”
阿尔乔姆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看着她。
安雅端着茶杯,靠在沙发背上,肩膀松了一截。
茶的热气把她脸上的冷意慢慢化开了一点。
“将军同志。”
“嗯。”
“今天的事,谢谢您。”
“你谢过了。”
“在分局门口谢的。现在再谢一次。”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搁下来,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安雅端着茶杯站起来,
走过去,
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然后转过身,侧身坐进阿尔乔姆怀里。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金发散在他肩头,浅蓝色的眼睛俯视着他。
“将军,我想做你的情人。终身的那种。”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接话,嘴角弯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安雅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
“女孩长得漂亮,本身就是原罪。
东德也好,西德也好,苏联也好,都一样。
漂亮女人如果没有靠山,最后就是被人玩来玩去,玩腻了扔到一边。
我见过太多了。
我母亲医院里有个护士,年轻时长得好看,跟这个好跟那个好,最后什么都没落下,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我不想走那条路。”
她停了一拍,声音低下去。
“施泰因找我的时候,说让我陪苏联军官跳舞。
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信施泰因,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个苏联军官是什么样的人。
那天晚上在饭店,你选了人,没有动手动脚,没有灌酒,没有说一句轻浮的话。
后来你带我来这儿,给了我茶,问了我家里的事。
你拿我当人看。只有你拿我当人尊重。”
阿尔乔姆看着她,没有接话。
“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他说。
安雅嘴角弯了一下。“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第一个?”阿尔乔姆知道这是真的,但还是故意问了一下。
“对。
也是唯一的。
我这辈子不想再跟别人。
你把我当人看,我就把命交给你。
另外,”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你不差钱。
男人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躺在别人胯下。
你这种人,更不喜欢。
我干干净净地跟着你,你心里踏实。
你要是哪天不要我了,我走,不缠你。”
“哈哈哈——!”阿尔乔姆大笑。
笑完了,他伸手把安雅散在肩上的金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抚弄。
“你很聪明。我同意了。”
安雅的肩膀松了一拍。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阿尔乔姆的声音沉下来,
“你想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随时答应。我不拦你,也不难为你。”
“嗯。”
“但做我情人的时候,出轨。
我会毁灭你的一切。”
安雅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我知道。”
“知道就好。”
阿尔乔姆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吻在她额头上,
“今晚,我跟你回去,和你的家人说清楚,以后住在我这里。”
······
下午三点,安雅家门口。
阿尔乔姆换了便装,深灰色羊毛大衣,手里提两只纸袋。
安雅走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整了整大衣领子。
“我爸可能会问得比较直接。”
“让他随便问,我没有问题。”
“我妈可能会哭。”
“哭完了就不哭了。”
安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她伸手推开院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韦伯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见安雅身边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把抹布搁在灶台上,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安雅,这位是——”
“妈,这是阿尔乔姆·伊万诺夫。苏联国防部第一副部长。”
韦伯太太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两下。
“请、请进。”
阿尔乔姆走进客厅,把纸袋搁在茶几上。
“韦伯太太,来得仓促。两瓶酒,一盒瓷器。托马斯的那份在里面。”
韦伯太太看了一眼纸袋,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阿尔乔姆,落在安雅身上,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安雅,你上楼去。妈跟你说句话。”
“妈,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你上楼去。”
韦伯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抖。
韦伯先生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显然听到了下面的对话,眼镜没戴正,衬衫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
他站在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上,看了看阿尔乔姆,又看了看安雅。
“韦伯先生。”
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
韦伯先生没有回礼。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妻子身边,站定了。
“将军同志,进来说吧。”
几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
韦伯太太坐在沙发一头,韦伯先生坐在另一头。
安雅站在沙发旁边,没坐。
阿尔乔姆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
沉默了几拍。
韦伯太太先开口了,
声音低,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将军同志,托马斯的事,谢谢您。
今天早上警察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要不是您去分局领人,托马斯现在还在里头关着。”
“托马斯没犯事。走错了路,问几句话就回来了。”
“是。是走错了路。”
韦伯太太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
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掉眼泪。
“将军同志,托马斯的事,我们全家谢您。但有句话,我今天得说。”
“您说。”
“安雅昨晚没回来。
今天早上您去分局领人,她跟您走了。
现在您又来了我家。将军同志,您是有身份的人。
安雅才十九岁,大学还没毕业。
她昨晚没回来,是去了您那儿吧?”
“是。”
韦伯太太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围裙。
“将军同志,您这是乘人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