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饭的时候你像个丈夫。
站在指挥所里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将军。”
凯特琳说,
“两个都挺好。”
阿尔乔姆笑了一声,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车队驶出训练场,拐上通往市区的公路。
窗外,坦克方队正在往集结地开进,履带碾过冻土,扬起一片黄尘。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荒原染成暗金色。
凯特琳坐在后座,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捏着那只小纸袋。
“明天军演第二天。”
阿尔乔姆说。
“后天第三天。军演完了,我写报告。”
“我知道。”
凯特琳侧过头看着他。“今晚回去,你做饭还是我做?”
“我做。”
“那我要吃烤鱼。”
“行。”
凯特琳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外。
夕阳下的荒原上,最后一队坦克正缓缓驶过,炮管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
回到别墅是傍晚六点半。
阿尔乔姆脱了大将礼服,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子卷到肘弯。
凯特琳在厨房里把早上腌好的鳕鱼从冰箱里端出来,拿厨房纸吸干水分,两面撒上盐和黑胡椒。
“你坐着,说好了我做。”
凯特琳笑了一下:“你都忙一天了,阅兵、军演、还跟西德人扯皮。我来。”
“那你把酒开了。桌上那瓶格鲁吉亚红酒。”
凯特琳把鱼放下,转身去开酒。
阿尔乔姆接过煎锅搁灶上,倒了一层橄榄油。
油热了,鳕鱼下锅,鱼皮朝下,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
他捏了一撮盐撒在鱼皮上,又切了几片柠檬搁锅边。
凯特琳倒了两杯红酒端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煎鱼。
“你煎鱼跟指挥军队一个样。不说话,就盯着。”
“煎鱼不能翻太早。翻早了鱼皮破。”
“八年了,你煎鱼翻不翻面我都看得出来。”
凯特琳抿了口酒,靠在灶台边。
鱼煎好了,阿尔乔姆把两条鳕鱼盛盘,搁上柠檬片,撒了点莳萝碎。
凯特琳把早就拌好的沙拉端上桌,又切了一碟黑面包。两个人坐下来。
“吃。”
阿尔乔姆切了一块送进嘴里。鱼皮焦脆,鱼肉还带着汁水。
凯特琳嚼完一块,咽下去:“比上次强。上次火大了。”
“嗯。”
他端起酒杯,凯特琳也端起来,两个人隔着桌面碰了一下。
“说正事。”
凯特琳放下杯子,
“商会那边,东德几个城市,
——柏林、德累斯顿、莱比锡、罗斯托克、马格德堡,
——零售网点加起来几十个了,流水比上季度高了四成,人手也加了。
但商务部那个舒尔茨回去写了份报告,
说‘需进一步核实’。
他上面是霍夫曼,霍夫曼跟施泰因一派。
施泰因不敢明着动,但可能让霍夫曼拖许可证,或者查账。”
“从霍夫曼下手。”阿尔乔姆说。
“对。你敲霍夫曼,施泰因就缩。”
“你算得真清楚。”
“不算清楚,活不到今天。”
凯特琳朝他举了举杯,“吃鱼,凉了腥。”
阿尔乔姆对凯特琳很满意,虽然,她的家国情怀很淡,这不能怪她,现在的东德从上到下都是颓废的。
······
1977年11月16日,星期三,早晨七点。
别墅二楼,卧室。
阿尔乔姆先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凯特琳还睡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枕套上。
他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坐起来。
凯特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几点了?”
“七点。”
“你今天军演第二天。”
“对。”
凯特琳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
“我今天不去观礼台了。”
“为什么?”
“商会那边有事。
我要对一遍东德全线这几个月的账。
德累斯顿、莱比锡、马格德堡那几个点的流水,还有罗斯托克港的进货记录。
一堆数字,得对一上午。”
“行。你忙你的。”
凯特琳看了他一眼。
“你不高兴?”
“没有。商会的事要紧。”
“你昨天在观礼台上看见我坐在第二排,今天看不见了,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会。但商会的事不能拖。”
凯特琳笑了一下,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晚上我早点回来。你军演完了,咱们出去吃。别在家做了。”
“去哪儿?”
“柏林市区有家东德馆子,做烤鸭的。
我以前跟商会的人去过一次,不错。
你穿便装,别穿军装。
穿军装去,老板不敢收钱。”
“那不行。吃了饭不给钱,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就穿便装。让他们正常收。”
“行。”
······
上午九点,训练场,指挥所。
阿尔乔姆走进来的时候,库兹涅佐夫和米基尔已经在里面了。
桌上摊着昨天的评估报告和今天调整的方案。
“将军。”库兹涅佐夫站起来。
“坐。”
阿尔乔姆走到桌前,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今天的方案改了没有?”
“改了。坦克师推进之前,航空兵先压防空阵地。摩步师侧翼展开提前十分钟。”
“实弹量?”
“航空兵多带一轮火箭弹。
靶区加了两个新的防空阵地靶标,昨天是模拟的,今天实打实摆出来了。”
“开始。”
第一轮炮击九点半打响。比昨天更密。
靶区新增的防空阵地靶标在第一轮炮火中被覆盖。
烟柱比昨天更高,灰蒙蒙的天空被熏得发黑。
观礼台上,凯特琳的位置空着。
第二排靠边的椅子没人坐。
施特劳斯上校坐在铁丝网后面那块独立区域里,端着茶杯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置。
“今天那位女士没来。”美军中校说。
“今天来的都是穿制服的。”
施特劳斯说,“昨天那位女士坐在第二排,比第一排那个东德司长坐得还直。
今天没来,有点奇怪。”
“也许不来了。”
“也许有别的事。”
十点半,坦克师推进。
三百多辆T-62从北面拉出来,比昨天更快,更密。
航空兵在第一轮炮击之后起飞,十二架苏-7编成四个三机编队,朝训练场东侧飞去。
火箭弹拖着白烟落下去,把新摆出来的防空阵地靶标炸成一堆碎片。
“今天的节奏比昨天快。”
施特劳斯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防空阵地压完之后,坦克才动。顺序对了。”
“他们昨天是在试。”
“对。昨天在试,今天明显节奏更好。”
施特劳斯合上笔记本,“明天最后一天。他们该收尾了。”
美军中校没接话,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铁丝网外面。
坦克扬起来的尘土铺了半边天,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震。
沉默了一会儿,中校把茶杯搁下,压低声音:“上校,昨天那份评估报告,你交上去了?”
“交了。”
“上面怎么说?”
施特劳斯看了他一眼,
把笔记本翻开,
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布鲁塞尔那边昨天下午回了电。
原话是,
——‘继续观察,暂不调整驻德美军战备等级’。”
“暂不调整?”
中校皱起眉头,“他们三天看了两场,还没看够?”
“布鲁塞尔的意思是,这是演习,不是实战部署。”
施特劳斯把纸条折起来塞回本子里,
“但我附了一份个人意见。”
“什么意见?”
“我写的是:‘如果这是演习,那他们演习的节奏,比我们实战的节奏快。’”
中校沉默了几秒,扭头往观礼台方向看了一眼。第二排靠边那把椅子还是空的。
“昨天那位女士,”
他忽然说,“我打听了一下。
是从东柏林来的,商会的人,跟东德几个城市的零售网点有关系。
她昨天坐在那儿,旁边那个东德司长都没她坐得直。”
“你打听她干什么?”
“没什么。
就是觉得奇怪。一个商会的女人,坐在第二排,比第一排的还稳当。”
施特劳斯把笔记本揣进大衣口袋:“别琢磨她了。琢磨琢磨明天。”
“明天?”
“明天最后一天。
按他们的套路,最后一天要么收尾,要么加码。”
施特劳斯往铁丝网外面抬了抬下巴,
“你看今天的坦克推进,
——昨天是拉出来走一圈,今天是拉出来打一轮。明天会是什么?”
中校想了想:“实弹穿甲?”
“有可能。”
施特劳斯把大衣扣子系上,
“而且我怀疑明天航空兵的架次还要加。
今天十二架,明天可能十六架。
他们一天加一点,加到最后一天,把底牌全翻出来给你看。”
“这是示威。”
“这当然是示威。”
施特劳斯转过身,往铁丝网后面的停车场走,
“问题是,示威给谁看。”
中校跟上去:“给咱们看。给西德看。给北约看。”
“不止。”
施特劳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方向。
最后一波炮击正在收尾,烟柱还在往天上拱,灰蒙蒙的,把半边天压得很低。
“给法国人看。
给英国人看。
给布鲁塞尔那帮开会的人看。”
他顿了一下,“最重要的是——给他们自己人看。”
“自己人?”
“东德人。”
施特劳斯往前走,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嘎吱嘎吱响,
“演习场在离柏林那么近的地方,三天大张旗鼓地打,谁最紧张?
不是咱们,是东德那些军官。
你看今天观礼台上,
东德那几个将军坐得比昨天还直,
眼睛盯着坦克,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们在看苏联人的脸色。”
“对。”
施特劳斯拉开吉普车门,
“苏联人秀的是肌肉,秀给东德人看:
跟着我走,保你没事。
秀给西德人看:
别乱动。
秀给北约看:你们那点防线,我三天就能推平。”
他坐进副驾驶,把门带上,又摇下车窗补了一句:“所以明天那份报告,标题我想好了。”
中校站在车窗外面:“什么标题?”
“‘三天演习,三面敲打’。”
吉普车发动,轮胎碾过碎石路,往停车场出口拐。
中校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回头又看了一眼训练场方向,
——最后一辆T-62正从靶区东侧撤出来,炮管指着天,履带碾过的泥地上全是坑。
他把茶杯里剩的半口凉茶泼在地上,嘟囔了一句:“明天最后一天。希望别加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