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柏林外围，旧训练场。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波罗的海的湿气和远处煤烟的味道。
训练场是一片方圆十几公里的荒原，枯草被履带碾过，翻出黑色的泥土。
指挥所设在训练场北侧一处高地上，用伪装网搭了一个棚子。
阿尔乔姆站在棚子下面，手里拿着一只望远镜，库兹涅佐夫和米基尔站在他两侧。
观礼台设在训练场北侧，
距离靶区大约三公里。
凯特琳坐在第二排，深灰色的厚外套，头发盘在脑后。
她旁边坐着米基尔安排的翻译，但凯特琳一直没有让他翻译什么。
观礼台东侧，用一道低矮的铁丝网隔开，划出了一块独立区域。
里面摆着几把折叠椅、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茶壶和杯子。
铁丝网外面站着两名苏军卫兵。
西德和北约的军事观察员坐在那块独立区域里。
一共五个人。
三个穿西德联邦国防军的深灰色制服，
一个穿美军制服，
一个穿英军制服。
桌上摊着笔记本、地图和一台小型照相机。
三个人在记笔记，两个人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训练场上。
“各部队就位。”库兹涅佐夫说。
“开始。”
第一声炮响从训练场东侧传过来。
一个炮兵团，三十六门榴弹炮，同时开火。
炮弹从炮口窜出去，
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出三十六道橘红色的弹道，
然后落在训练场中央的靶区，
炸出一片翻腾的烟柱。
炮声滚过荒原，震得指挥所的伪装网簌簌发抖。
米基尔手里的记录本被震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观礼台上，那个东德内务部司长脸色白了一拍。
他旁边的东德报社记者举起相机，
快门按得飞快。
铁丝网后面，
西德联邦国防军那个领头的观察员，
——一个五十多岁的上校，姓施特劳斯，
——放下茶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三六门炮，齐射。”
他旁边那个美军中校说，声音不高，
“比我们预想的快。”
“不是快。”
施特劳斯说，“是准。
你看他们的弹着点，第一轮和第二轮之间只差三百米。
这种校射速度，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
“第二轮。放。”
三十六门炮重新装填，再次齐射。
这一次的弹着点比第一轮往前推进了三百米，烟柱连成一片，像一堵灰色的墙。
“他们在演练弹幕推进。”
施特劳斯说，
“第一轮落在前沿，第二轮往前推。
步兵跟在弹幕后面，等炮火停了，人已经到了敌人跟前。
这是苏联人的老战术，但他们的速度比以前快了。”
美军中校摇了摇头。
“三十秒。
两轮齐射之间只隔了三十秒。
我们的炮兵最快也要四十五秒。”
“别写进报告里。”
施特劳斯说，“写了，兰利那边又要开一星期的会。”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训练场中央被犁了一遍，然后炮火停了。
“坦克师，推进。”
北面三公里的地方，引擎声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一片轰鸣。
一个坦克师，三百多辆T-62，从出发阵地拉出来，沿着荒原向东南方向推进。
履带卷起黄土，扬到半空中，被风吹成一片黄雾。
坦克方队排成三列，每一列间隔五十米，像三把犁刀在荒原上划出三条平行的深沟。
最前面那辆指挥坦克上，
车长半个身子探出舱盖，举着一面红旗。
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三百多辆。”
英军那个少校开口了，声音比另外两个人都轻，
“一个满编坦克师。
T-62。
我们情报里说，驻德集群的坦克师满编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今天出来的这个，不止百分之七十。”
“满编。”
施特劳斯说，“至少百分之九十五。
你看他们的间距，五十米。一辆跟一辆。
如果缺编，间距会拉大。
他们的间距没变。”
英军少校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画了一个圈。
阿尔乔姆站在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速度？”
“每小时三十公里。”
库兹涅佐夫说，
“按计划，二十分钟后抵达第一道突击线。”
“让他们加快。
三十太慢。战场上没有这个速度。”
库兹涅佐夫拿起无线电对讲机，说了几句。
坦克方队的速度提了起来，引擎的轰鸣声比刚才高了一截，扬起的黄土也更浓了。
观礼台上，凯特琳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
她没有躲，也没有缩。
坦克从观礼台前面经过时，履带碾过冻土的声音像一声声闷雷，震得椅子都在抖。
东德报社的记者在拍照。
东德内务部那个司长坐在第一排，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铁丝网后面，施特劳斯把望远镜放下了。
“你看那个司长的脸。”
他对美军中校说，“东德人自己也吓着了。”
“这不奇怪。”
美军中校说，
“这种规模的实兵实弹演习，放在北约境内也不常见。
东德人平时见的是阅兵，不是这个。”
“所以他们才怕。”
施特劳斯说，
“苏联人这次不是演给东德人看的。是演给我们看的。”
“摩步师，侧翼展开。”
南面，两个摩步师从出发阵地拉出来，沿着坦克师的两翼展开。
装甲车、卡车、自行火炮，
排成六列纵队，
从荒原的南侧和北侧同时推进。
南侧那个师，走在最前面的是侦察连，十几辆轻型装甲车，涂着迷彩，车顶架着机枪。
后面跟着摩步营、炮兵营、后勤车队。
车队排了将近五公里长，在荒原上拉出一条灰色的长龙。
北侧那个师，从波茨坦方向过来，走的是另外一条路线。
他们的任务是切断训练场东侧的公路，堵住“敌军”的退路。
“两个摩步师，加一个坦克师。”
英军少校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三个师，同时推进。
指挥协调的难度不小。他们做到了。”
“而且是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上。”
施特劳斯说，
“坦克师从北面来，摩步师从南北两翼展开。
这种部署，不是临时拼凑的。是练过的。”
“航空兵，出击。”
训练场西侧，一条临时铺设的简易跑道上，十二架苏-7战斗轰炸机同时发动引擎。
喷气声撕裂空气，比坦克的轰鸣更尖、更利。
第一架起飞，滑跑，拉起来，机头几乎垂直地爬升，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第二架跟着起飞，第三架，第四架。
十二架飞机在空中编成四个三机编队，朝训练场东侧飞去。
“苏-7。”
美军中校放下茶杯，拿起望远镜，
“十二架。四个三机编队。他们的出动率比我们预想的高。”
“看他们的编队。”
施特劳斯说，
“三机编队，跟得很紧。
这种编队飞法，只有飞过几百个小时的老飞行员才做得出来。
驻德集群的航空兵，不是吃干饭的。”
“靶区，实弹。”
飞机俯冲。
机翼下面挂着的火箭弹拖着白烟飞出去，落在训练场东侧的靶区，炸出一片橘红色的火球。
爆炸声比炮击更闷、更重，震得指挥所的棚子又抖了一下。
观礼台上，凯特琳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嘴唇抿着，但没有出声。
旁边东德报社的记者快门按得更快了。
铁丝网后面，英军少校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放下笔，转过头看着施特劳斯。
“上校，你怎么看？”
施特劳斯把望远镜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我看，苏联人在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驻德集群还是那支驻德集群。别想着趁扎哈罗夫病了就动什么心思。”
军演持续到傍晚。
坦克师推进到第一道突击线，摩步师切断了东侧公路，航空兵完成了四轮实弹攻击。
训练场中央被炸得千疮百孔
到处是弹坑、履带印和烧焦的枯草。
阿尔乔姆从指挥所走下来，站在高地上看了一会儿。
库兹涅佐夫跟在他旁边。
“将军，第一天按计划完成。”
“伤亡情况？”
“模拟。
按导演部的评定，坦克师损失百分之八，摩步师损失百分之十二。
航空兵被‘击落’两架。”
“偏高。
明天调整战术，坦克师推进之前，先让航空兵把‘敌军’的防空阵地压一遍。
摩步师侧翼展开的速度太慢，明天提前十分钟出发。”
“明白。”
阿尔乔姆转过身，朝观礼台方向走。
经过铁丝网旁边时，他停了一拍，朝那块独立区域走过去。
施特劳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口。
他旁边的美军中校和英军少校也站起来了。
“施特劳斯上校。”
阿尔乔姆伸出手。
施特劳斯握了一下。
“将军同志。今天的演习，很精彩。”
“你们看得仔细。”
“我们的工作就是看仔细。”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
“记了不少？”
“一些数据。回去要写报告。”
“写报告的时候，替我加一句。”
“您说。”
“驻德集群的演习，以后会经常搞。下次你们来，规模可能更大。”
施特劳斯看着他，过了两秒才点了一下头。
“我会写进去。”
阿尔乔姆松开手，转身走了。
凯特琳已经从观礼台上下来了，站在台阶下面等他。
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头发散了几缕。
“看完了？”阿尔乔姆问。
“看完了。”
“怎么样？”
“比阅兵好看。”
凯特琳说，
“阅兵是站着不动，军演是真动。
坦克开过去的时候，地都在抖。”
“你怕不怕？”
“不怕。
就是震得耳朵疼。”
凯特琳伸手拢了拢头发，
“那个东德司长坐在第一排，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记者拍照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敢抬。”
“回去之后，他会把今天看到的一五一十报告给施泰因。
施泰因会报告给中央。
中央会知道，驻德集群还是那支驻德集群。”
凯特琳看着他。
“你今天在指挥所里站着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拿着望远镜站在那儿的样子。
你不说话，就站着。库
兹涅佐夫和米基尔在旁边汇报，你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那种感觉，跟你在别墅里做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