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别墅二楼。
凯特琳坐在床沿,把耳坠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石榴石珠子碰着木头,发出两声轻响。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裙,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地板上。
阿尔乔姆从浴室出来,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滴着水。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
“今天你爸喝多了。”他说。
“他高兴。”
“你妈没喝多。”
“我妈从来不喝多。
她得看着我爸。”
凯特琳把腿盘到床上,面朝着他,“她问你花园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说没时间弄那些。”
“我要是说没时间,你妈当场就能把我从桌上撵出去。”
凯特琳笑了一声。
“她真能干得出来。
我小时候不听话,她不打不骂,就看着我。
看一会儿我就受不了了。”
“那你怕她。”
“怕。现在也怕。”
凯特琳把枕头拍了拍,靠上去,
“但她今天认可你了。她说‘你选的人,你自己定’,这句话在她嘴里,就是认可。”
“我知道。”
凯特琳看着他。“阿尔乔姆。”
“嗯。”
“今天这顿饭,谢谢你。
谢你没有跟我爸打官腔。
谢你跟我妈说了实话。谢你答应给我留一块地种花。”
“琐碎事也是事。
你妈问花园,不是真要一块地。
她是想听我说,你到了海参崴,能过正常日子。”
“那你说的那些,是真话?”
“真话。”
凯特琳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窝里。“那就行。”
阿尔乔姆伸手把凯特琳散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凯特琳没有动,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阿尔乔姆的肩窝里抬起头。
“阿尔乔姆。”
“嗯。”
“今晚别想明天的事。”
“那想什么?”
凯特琳没有回答。
她把手搭在他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他睡裤的布料。
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
“凯特琳。”
“嗯。”
“你今天晚上,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一直在看我。
吃饭的时候看,收拾碗盘的时候看,刚才我洗澡的时候,你站在门口看了两次。”
凯特琳没有否认。
她把脸偏过去一点,耳根红了。
“我三十二了。”
“我知道。”
“你上次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阿尔乔姆看着她。
凯特琳的目光很稳,没有躲,但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颈侧。
“算数。”
“那今晚别浪费。”
凯特琳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我算过日子。这几天正好。”
阿尔乔姆伸手把她拉过来。
凯特琳顺着他拉的力道靠过来,整个人贴在他旁边,一条腿搭在他膝盖上。
凯特琳的头枕在阿尔乔姆的肩窝里,呼吸打在他的颈侧,又急又热。
“你算过日子?”他问。
“算了。从你回来那天开始算的。”
“你倒是有准备。”
“我等了八年。不想再等了。”
凯特琳从他肩窝里抬起头,伸手把床头灯拧暗了一档。光线收窄,落在枕头上那一小块区域。
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她。
凯特琳的睫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你紧张?”他问。
“不紧张。”
“你手指在抖。”
凯特琳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有一点。”
“怕什么?”
“怕这次又不成。”
她说,声音很低,
“我三十二了。
再晚几年,可能就生不了了。
你一年之后回莫斯科,去海参崴。
我要是这次不成,下次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阿尔乔姆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那就这次成。”
凯特琳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颜色比平时深,灰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动。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凯特琳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她的手臂环着阿尔乔姆的腰,收得很紧。
阿尔乔姆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过两个人的肩膀。
台灯还亮着,光线落在被子上,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模糊而柔和。
窗外的巷子里有风穿过,吹动菩提树的枝干,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柏林墙那边偶尔有巡逻车的引擎声,远远的,像蜜蜂在飞。
过了一会儿,凯特琳从他肩窝里抬起头,声音闷闷的:“阿尔乔姆。”
“嗯。”
“你要是这次让我怀上了,我就留在东德不走了。”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海参崴?”
“怀上了就不走了。
孩子太小,经不起长途折腾。
我在东德生,生完了再过去。”
阿尔乔姆看着她。
“你刚才在客厅里跟你妈说,你要跟我走。”
“那是没怀上的时候。
怀上了,计划就得变。”
凯特琳说,
“你一年之后回莫斯科,我这边孩子刚生下来,走不了。
你等我一两年,
我把孩子带大一点,再过去。”
“你倒是想得远。”
“不想远不行。
你这个人,说走就走。
我不把后路想好,到时候手忙脚乱。”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
凯特琳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匀了。
“关灯。”她说。
阿尔乔姆伸手够到床头开关,拧了一下。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院子里的菩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忽长忽短。
黑暗中,凯特琳的呼吸声变得清晰,浅而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她把腿搭在他身上,整个人贴过来,像一只找到了位置的猫。
“阿尔乔姆。”
“嗯。”
“这次一定要成。”
“好。”
次日,早晨七点。
阿尔乔姆醒的时候,凯特琳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字迹工整:“早饭在楼下。我去了一趟药店,很快回来。别等我。”
阿尔乔姆把便签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他穿上军装,站在门廊的镜子前面整了整领口。大将礼服,深灰色的呢子面料,肩章上的四颗星,胸前两排略章。
凯特琳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只小纸袋,塞进外套口袋里,看见他站在镜子前面,脚步慢了一拍。
“你去药店了?”阿尔乔姆问。
“去了。”
“买什么?”
“没什么。女人家的东西。”
凯特琳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口,
“你今天阅兵,我坐在观礼台上看。”
“你刚才还说去药店。”
“药店七点开门,我七点零五分到的。
买完了就回来了。
耽误不了看阅兵。”
凯特琳把领口的扣子给他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米基尔在外面等着了。”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凯特琳的目光很稳,嘴角弯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你买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说了女人家的东西。
你一个大将,别问这些。”
凯特琳推着他往门口走,“阅兵要迟到了。”
车队停在门口。
伊万诺夫中士拉开后座车门。
阿尔乔姆先上车,凯特琳跟在后面。
米基尔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份日程表。
“将军,准备会八点开始。
各师师长已经到了。
阅兵九点半开始。
观礼台安排好了,凯特琳同志的位置在第二排。”
“好。”
车队驶出别墅区,拐上通往集群司令部的大路。
十一月的柏林,天刚亮,路两侧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一层薄霜。
凯特琳坐在后座,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捏着那只小纸袋。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阿尔乔姆,没有说话,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
集群司令部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几个人。
四个师长、各团团长、集群直属部队主官。
阿尔乔姆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
他走到主位,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今天只议一件事。
阅兵和军演。”
阿尔乔姆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阅兵九点半开始,各师方队按顺序进场。
军演下午两点开始,坦克师从波茨坦方向拉出来,摩步师从法兰克福方向过来。航空兵第二天上午出击。
各环节的负责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
桌边的人陆续点头。
“不清楚的,现在问。”
没有人开口。
“那就散会。九点二十分,阅兵场集合。”
军官们站起来,陆续往外走。
库兹涅佐夫从长桌另一头走过来,在阿尔乔姆旁边站定。
“将军,
观礼台上除了凯特琳同志,还有东德方面的代表。
施泰因派了内务部的一个司长来。”
“让他们看。”
“施泰因本人没来。”
“他不敢来。
他来了,坐在观礼台上,看着苏军阅兵,回去不好跟中央交代。”
库兹涅佐夫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九点半,柏林外围训练场。
阅兵场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三面围着铁丝网,一面是观礼台。
观礼台上坐了集群的军官、东德方面的代表、几家东德报社的记者。
凯特琳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盘着,在一群军装和西装中间格外显眼。
阿尔乔姆站在阅兵台中央,
伊万诺夫中士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站在旁边。
他翻身上马,策马走到方队前面。
“同志们!”
方队里几千人同时立正。
“今天这场阅兵,是驻德集群的冬季训练考核。
考核的是队列、纪律、战备。
你们站在这里,穿的是苏军的军装,戴的是苏军的肩章。
你们代表的是苏联。
让东德人看看,让西德人看看,让北约看看——驻德集群还是那支驻德集群。”
他勒住马,从方队前面缓缓走过。
坦克方队、摩步方队、炮兵方队、航空兵方队。
每一排士兵站得笔直,枪械擦得发亮,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走到观礼台前面时,他看了一眼凯特琳。
凯特琳坐在第二排,目光一直跟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拍,然后各自移开。
阅兵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结束后,阿尔乔姆回到阅兵台上,把马交给伊万诺夫中士。
库兹涅佐夫走过来。
“将军,军演下午两点开始。各部队已经进入出发阵地。”
“好。”
阿尔乔姆解开领口的扣子,松开一点,
“下午你给施泰因带句话过去。”
“什么话?”
“阅兵看完了。军演下午开始。三天。让他们把耳朵竖起来。”
库兹涅佐夫嘴角动了一下。“明白。”
阿尔乔姆走下阅兵台,朝车队方向走。
凯特琳从观礼台上下来,站在台阶下面等他。
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
“怎么样?”阿尔乔姆问。
“比我想的好看。”
凯特琳说,“你骑马的样子,比坐在办公室里好看。”
“那你以后多看看。”
“你以后多骑。”
阿尔乔姆笑了一声,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车队驶出训练场,拐上通往市区的公路。
窗外,坦克方队正在往出发阵地开进,履带碾过冻土,扬起一片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