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十一点半,别墅客厅。
凯特琳在厨房里忙着摆盘,阿尔乔姆在旁边打下手。
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
黑鱼子酱码在碎冰上,烟熏鲟鱼切得薄薄的,一碟腌橄榄,一碟酸黄瓜。
灶台上炖着一锅羊肉,加了杏干和葡萄干,汤汁浓稠。
烤箱里还有一只烤鸡,皮已经烤成金红色。
“你爸喝什么酒?”阿尔乔姆问。
“伏特加。但他平时不喝,只有高兴的时候喝一杯。”
“今天算高兴吗?”
凯特琳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算。我跟他们说了,我要跟你走。”
“他们怎么说?”
“我妈没说话。
我爸问了一句,‘走了还回来吗?
’我说,‘回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凯特琳把一碟黑面包放在桌上,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你选的人,你自己定。’”
阿尔乔姆把烤鸡从烤箱里端出来,放在灶台上。
“你妈这句话,比你爸那句重。”
“我妈话少。但她说一句是一句。”
凯特琳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他们快到了。”
门铃响了。
凯特琳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韦伯先生还是那件灰蓝色的衬衫,洗得发白,但熨得整齐。
韦伯太太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
丽娜站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束用报纸包着的月季,跟上次一样,是暖室花园里剪的。
“爸,妈,丽娜。进来。”
韦伯太太跨过门槛,站在门垫上,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这次她看得比上次仔细,
沙发、书架、窗帘、墙上的画,每一处都看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
——白桌布、银餐具、黑鱼子酱、烟熏鲟鱼、烤鸡、炖羊肉。
“太多了。”她说。
“不多。坐。”
阿尔乔姆从厨房走出来,在餐桌旁边站定,“韦伯先生,韦伯太太。请坐。”
韦伯先生走过来,握了一下阿尔乔姆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
指缝里的机油痕迹洗不掉。
他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在桌边坐下来。
韦伯太太坐下来,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
丽娜挨着母亲坐下,把那束月季递给凯特琳。“姐,给你的。”
凯特琳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
“谢谢,丽娜。”
她把花插进窗台上的水瓶里,摆在跟上次一样的位置。
阿尔乔姆给每个人倒了酒。
韦伯先生面前是伏特加,韦伯太太和丽娜面前是格鲁吉亚红酒。
“韦伯先生,韦伯太太。”
阿尔乔姆端起杯子,“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当面跟你们说一件事。”
韦伯先生端起酒杯,没有喝。
韦伯太太把手提包从膝盖上挪到脚边,坐直了身体。
“凯特琳跟我说,她想跟我走。去海参崴。”
阿尔乔姆说,“我答应了。”
韦伯太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韦伯先生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海参崴。”
韦伯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哪儿?”
“远东。太平洋边上。”
韦伯先生沉默了一拍。“远吗?”
“远。比莫斯科远得多。坐火车要七天。”
韦伯先生把酒杯放下来。
“凯特琳,你决定了?”
“决定了。”凯特琳说。
韦伯太太转过头看着女儿。“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不是一个人。跟他一起。”
韦伯太太把目光从凯特琳脸上移到阿尔乔姆脸上。
“将军同志。
我女儿从小没离开过东德。
她最远只去过罗斯托克。海参崴那个地方,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她认识我。”阿尔乔姆说。
“她认识你。但她到了那边,除了你,谁都不认识。”
韦伯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忙,你有很多事要做。她一个人在那边,怎么办?”
凯特琳想开口,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她闭上了。
“韦伯太太,您说得对。”
阿尔乔姆说,“她到了海参崴,除了我,谁都不认识。
我在那边有工作,有部队,有工厂要管。
我不可能天天陪着她。
这一点,我跟凯特琳说过。
她也知道。”
韦伯太太看着他。
“但我在海参崴的根基,比在东德深。
那里是我起家的地方。
我有自己的人,自己的部队,自己的产业。
凯特琳到了那边,不是一个人。会有人照顾她。
会有人陪她。
会比她在东德一个人管商会的时候,人更多。”
韦伯太太没有接话。
“还有,”
阿尔乔姆说,“她到了海参崴,想回来的时候,随时能回来。
我给她安排。
她想接你们过去住,我也安排。
这一点,我说话算数。”
韦伯先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将军同志,我干了二十三年铁路。
我见过很多当官的。
有的说话算数,有的说了不算。
你说话算不算数,我现在不知道。”
他说,“但凯特琳说你算数。她从小不会说谎。她说什么,就是真的。”
“爸——”凯特琳开口了。
韦伯先生抬手止住她。
“我没说完。凯特琳,你选的人,你自己定。你妈说得对。你选了,我们认。
但有一条——你走了之后,别断了信。
一个月写一封。
不写,我跟你妈就当你丢了。”
凯特琳的眼眶红了一圈。“一个月写两封。”
韦伯先生点了一下头,把酒杯举起来。“那就吃饭。菜凉了。”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韦伯太太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红酒。
丽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凑到凯特琳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凯特琳笑了,摇了摇头,也低声回了一句。
韦伯太太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丽娜,说什么呢?”
“没什么。”
丽娜低下头,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鲟鱼。
凯特琳把一块烤鸡腿肉切下来,放在母亲碟子里。
韦伯太太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她说了一句:“比上次那只烤得好。”
“阿尔乔姆烤的。”
韦伯太太看了阿尔乔姆一眼。
“将军同志会做饭,这一点,比很多当官的强。”
阿尔乔姆笑了一下。
“韦伯太太,做饭比开会容易。”
韦伯太太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一直没有收平。
午饭吃到一半,韦伯先生已经喝了两杯伏特加,脸有些红。
他放下酒杯,看着阿尔乔姆。
“将军同志,凯特琳说你在海参崴有个大本营。大本营有多大?”
“比柏林大。”
“比柏林大?”
韦伯先生的眼睛睁大了一圈,“柏林可大了。”
“远东那边地方大,人少。
一个城比柏林大,人比柏林少。”
韦伯先生想了想。
“那凯特琳到了那边,能吃到新鲜鱼吗?”
“能。海参崴靠海。鱼比柏林多。”
韦伯先生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韦伯太太在旁边开口了:“将军同志,凯特琳到了那边,住的地方有没有花园?”
“有。我给她建一个。”
“不用建。
有块地就行。
凯特琳从小喜欢种花。
她在柏林公寓的窗台上种了一排。
到了那边,没地方种花,她会不习惯。”
阿尔乔姆看了凯特琳一眼。凯特琳低下头,嘴角弯着。
“有地。给她留一块。”
韦伯太太点了一下头。“那就行。”
丽娜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这时候她放下刀叉,看着阿尔乔姆。
“将军同志,我以后能去看我姐吗?”
“能。你想的时候来。我让人安排。”
丽娜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凯特琳。凯特琳朝她点了一下头。
韦伯太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将军同志,凯特琳跟你走,我不拦了。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凯特琳是我们家的大女儿。
她从小懂事,帮我们带妹妹,帮我们管家。
她吃了很多苦。你带她走,别让她再吃苦了。”
阿尔乔姆看着她。
“韦伯太太,我答应您。不让她吃苦。”
韦伯太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
“那就吃饭。”
午饭吃完已经快两点了。
韦伯先生喝得有些多,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韦伯太太和凯特琳在厨房里收拾碗盘。
丽娜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菩提树。
阿尔乔姆走到窗边,站在丽娜旁边。“丽娜,你现在做什么?”
丽娜想了想。“我在当老师。”
“好。想来海参崴看看你姐,就来。想留在东德,也行。你姐会帮你。”
丽娜点了一下头。“将军同志,你对我姐好一点。”
“好。”
丽娜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我姐以前很苦。她不说,但我知道。你对她好,我就认你。”
“认我什么?”
“认你是我姐夫。”
阿尔乔姆看着她。
丽娜二十七八岁,金发,浅褐色的眼睛,跟凯特琳有七八分像。
“好。”他说。
丽娜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客厅。
厨房里,韦伯太太正在擦灶台。凯特琳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抹布,没有动。
“妈。”
“嗯。”
“你刚才在桌上说的那些话,我以前没听你说过。”
韦伯太太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女儿。
“你以前没说要走。”
凯特琳低下头。
“凯特琳,你从小懂事。你爸在铁路上干活,我在家带你们姐妹。
你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
你提前毕业去商会,我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后来知道了,也没问。
因为你选的路,你自己走。”
韦伯太太说,“现在你要走了。
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拦你。
但你要记住,你走了之后,家里还有我们。
你爸,我,丽娜。
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凯特琳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妈。”
韦伯太太没有动。
她伸手在凯特琳的手臂上拍了两下。
“行了。碗还没洗完。”
凯特琳松开手,退后半步。
韦伯太太转过身,继续擦灶台。凯特琳站在旁边,拿起一条干抹布,开始擦盘子。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厨房里只有碗盘碰撞的轻响和水流的哗哗声。
韦伯一家走了,凯特琳抱着阿尔乔姆:“谢谢你,我好喜欢你,今晚,我一定要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