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阿尔乔姆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份月度汇总。
看了两页,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薇拉推开门,站在门框边。
“你还不睡?”
“看份材料。你先睡。”
薇拉没有走。
她走进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不走,要等你一起睡。你在柏林,有没有想我?”
“好,等我一会儿。在柏林我很想你。”
“什么时候?”
“每天,每时每刻,
我当时想,如果你在,我就不寂寞了。”
薇拉看着他。
“我会照顾你的生活,问你冷不冷。”
“对。你肯定会的。”
薇拉笑了一下,很短。“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走。但是要等消息。”
“那什么时候能不走?”
阿尔乔姆看完报告,站起身来。
薇拉搂住阿尔乔姆的脖子,笑嘻嘻地说:“今晚你陪我,哪儿也不许去。”
“哪儿也不去。”
“材料不看了?”
“不看了。”
“明天的事不想了?”
“不想了。”
薇拉满意地把下巴搁在阿尔乔姆肩窝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阿尔乔姆伸手把薇拉整个人托起来,
薇拉很轻,被阿尔乔姆抱在身前,腿盘在他腰上,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
“你身上有柏林的味道。”她说。
“柏林什么味道?”
“煤烟味。还有火车上的那种铁锈味。”
“那你放我下来,我先去洗。”
“不放。”
薇拉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一起去。”
阿尔乔姆抱着她走进浴室。
浴室不大,一个搪瓷浴缸,一个洗脸盆,一面镜子。
玛莎提前把热水烧好了,浴缸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薇拉从他身上滑下来,赤脚踩在瓷砖上,伸手拧开热水龙头,又加了一点凉水,试了试水温。
“刚好。”她说。
阿尔乔姆站在她身后,解了外套的扣子。
薇拉回过头,伸手帮他解衬衫的扣子。
一颗一颗,从领口往下,动作很慢。
“你手怎么这么凉?”
阿尔乔姆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等你等的。”
“等了多久?”
“从下午就开始等。
玛莎说你晚上回来,我三点钟就坐不住了。
在楼上走来走去,把衣柜翻了两遍,也不知道翻什么。”
“翻出什么了?”
“翻出一件你去年给我买的丝绸睡衣。
一直没穿。
今天想穿给你看,结果你回来得晚,没来得及换。”
阿尔乔姆笑了一下。
薇拉把他的衬衫从肩上褪下来,搭在椅背上,又伸手去解阿尔乔姆的皮带。
“你老实一些。”
薇拉抬头妩媚地白了阿尔乔姆一眼,手上没停。
皮带扣松开,她把皮带抽出来,卷好放在椅子上,然后退后一步,低头解自己睡裙的系带。
系带在腰后,她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
“帮我。”
阿尔乔姆伸手把那个结解开,
露出白皙的脊背,
睡裙松了,薇拉把裙子从肩上褪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站在浴缸旁边,被热水蒸汽包裹着,头发散在肩上,白金色的,被水汽打湿了几缕,贴在颈侧。
“看什么?”她问。
“看你,你还是那么美。”
“有什么好看的。真的很美吗?”
“你很美。”
薇拉嘴角弯了一下,先跨进浴缸。
水漫到她的膝盖,她坐下来,水没到胸口,热汽腾上来,把她的脸熏得泛红。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头顶,用一根旧发绳扎了个松髻。
阿尔乔姆跨进浴缸,水又漫上来一些,溢出去,淌在瓷砖地面上。
浴缸很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
“阿尔乔姆。”
薇拉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凝成一层薄雾,灯光透过雾气,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柔和的边。
······
第二天上午,克里姆林宫。
乌斯季诺夫到得比平时早。
走廊里还没什么人,几个秘书在各自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打字机的声音零零星星响着。
他手里夹着那份报告,走到勃列日涅夫办公室门口,秘书迎上来。
“部长同志,总书记同志刚到,正在看文件。”
“我这份,比他现在看的那个要紧。”
秘书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报告封面,没多问,侧身推开门。
勃列日涅夫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那杯茶刚沏上,还冒着热气。
他抬起头看见乌斯季诺夫进来,
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
0搁到一边。
“这么早?”
“您先看这个。”
乌斯季诺夫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勃列日涅夫没急着拿,先看了一眼封面:“驻德集群军演报告。阿尔乔姆写的?”
“对。昨天飞回来,当面交的。”
“他人在莫斯科?”
“在。等您的问话和指示。”
勃列日涅夫这才把报告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他看文件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
乌斯季诺夫站在桌边,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开口。
翻到第三页,勃列日涅夫的手指停了一拍。
“战力下滑严重。
战术僵化。
军官危机意识不足。苏军承平太久了。”
他把这几行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他的手彻底停住了。
报告上写着:“也许苏军需要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来检验战斗力。”
勃列日涅夫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报告合上,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乌斯季诺夫。
“这是他写的?”
“他写的。”
“你看了?”
“看了三遍。”
“你怎么想?”
乌斯季诺夫在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总书记同志,这份报告,前半截是实情。
驻德集群的情况,我比他更清楚。
装备好、人员齐、演习漂亮,但底子虚。
三十多年没打过仗了,从上到下,都忘了打仗是什么样子。”
“后半截呢?”
“后半截,他提了一个建议。我拿不准。”
勃列日涅夫把报告重新翻开,翻到第五页,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小规模战争。他说得含糊,没写具体地方。”
“他没写。
他说‘真正的检验,在别处’。
具体在哪儿,他没说。”
“你觉得他指的是哪儿?”
乌斯季诺夫沉默了一拍。
“他没说。
但他在中亚待过半年,修了铁路,建了仓库,还让人画了从边境到喀布尔的路线图。”
勃列日涅夫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着,没有移开。
“阿富汗。”
“我没问他。
他也没说。
但他在中亚做的那些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勃列日涅夫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上,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胆子很大。”
“胆子大,但做事稳。
他这份报告,不是写给外人看的。
他飞回莫斯科,当面交给我,就是让我先看。
我要是觉得不能往上递,锁在抽屉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你递上来了。”
“因为我觉得您应该看。”
勃列日涅夫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钢笔,在封面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圈。
这是他批文件的习惯动作,
圈的意思,秘书们都懂,——留在案头,待议。
“报告我留下。阿尔乔姆那边,先不要给回话。”
“明白。”
“你回去告诉他,让他这几天在莫斯科待着。
部里的会,该开的开,该说的说。不要往外跑。”
“是。”
乌斯季诺夫站起来。
勃列日涅夫在他走到门口时又开口了:“乌斯季诺夫同志。”
“您说。”
“这个阿尔乔姆,
他这份报告里写的这些问题,
你觉得是真话,还是他为了给自己铺路,故意写得这么重?”
乌斯季诺夫站在门口,想了一拍。
“是真话。
他要是想给自己铺路,不会写这种得罪人的东西。
他写这份报告,是把莫斯科一半以上的老同志都骂进去了。
骂完了,没人会感谢他。”
勃列日涅夫笑了一下,弧度很小。
“那他图什么?”
“他图的是——将来真打起来的时候,死的人少一点。”
勃列日涅夫的笑容收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报告,封面上那个圈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墨色。
“去吧。”
乌斯季诺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秘书们已经开始走动了,打字机的声音密集起来。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不快不慢。
勃列日涅夫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报告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第二遍。
三天后,阿尔乔姆被叫到了克里姆林宫。
还是那间办公室。
勃列日涅夫坐在桌后面,那份报告摊在桌面上,已经翻得有些毛边了。
旁边搁着一支钢笔和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
“坐。”
阿尔乔姆在桌对面坐下来。
“报告我看了两遍。”
勃列日涅夫说,“第一遍看问题,第二遍看你那个建议。”
“总书记同志。”
“你先听我说完。”
勃列日涅夫把报告翻到第五页,推过来,
“你写‘也许苏军需要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来检验战斗力’。
你写了‘也许’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你给自己留的后路,还是你真的不确定?”
阿尔乔姆看着那行字,想了一拍。“是我不确定。
我确定苏军有问题。
但我不确定一场小规模战争能不能解决问题。
战争有它自己的逻辑,打起来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不一定由我们说了算。”
勃列日涅夫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你比那些写报告只写‘必须’‘一定’的人,多了一点分寸。”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
“我让你在莫斯科待着,是因为这件事不能急。
你那份报告里写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你提的那个建议,更不是一天两天能定的。
你先回去。
该干什么干什么。
等我想清楚了,再找你。”
“明白。”
阿尔乔姆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勃列日涅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你在东德那份军演报告,我让乌斯季诺夫抄了一份,发给几个军区司令。
没有署名,没有来源。
就让他们看看,底下的人是怎么说真话的。”
阿尔乔姆站在门口,
安静了一拍,
然后微微躬身:“谢谢总书记同志。”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块。
他走过亮块,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均匀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