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之所以让凯特琳参观军演,就是向东西两德表达自己的态度。
训练场那边传来第二轮炮响。
炮声滚过荒原,震得椅子扶手都在抖。
施特劳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凯特琳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铁丝网后面,美军中校端着茶杯,看着第二排那两个喝红茶的人。
英军少校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笔记本。
“施特劳斯总监坐在那个女人旁边。”
美军中校说,“两个人在喝茶。”
“他昨天说要来喝茶。”
英军少校说,“看来真喝了。”
“喝完了呢?”
“喝完了,应该已经得到了想要得到的消息,演习就结束了。”
英军少校说,“演习结束了,就什么都没发生。
没发生什么,
苏联军队就没有借口说西德在搞事。
施特劳斯总监这一步,走得比咱们稳。”
美军中校把茶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你说那个商会的女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施特劳斯总监能坐下来跟她喝茶,说明她不是一般人。”
指挥所里,阿尔乔姆举着望远镜,看着观礼台方向。
米基尔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本。
“将军,西德总监跟凯特琳同志还在喝茶。”
“看见了。”
“两个人聊了多久了?”
“快十分钟了。”
“要不要派人去问一声?”
“问什么?问他们茶好不好喝?”
阿尔乔姆把望远镜放下来,
“他们喝茶,我们打炮。
演习结束之前,谁都不许去打扰。”
库兹涅佐夫从指挥所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将军,莫斯科来的电报。
乌斯季诺夫同志问,最后一天的演习计划有没有变化。”
阿尔乔姆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回电。计划不变。
演习正常收尾。另外,加一句——西德联邦国防军总监今天在观礼台,跟东德商会的代表喝了茶。”
库兹涅佐夫愣了一下。“写这个?”
“写。乌斯季诺夫同志看得懂。”
库兹涅佐夫转身去回电了。
阿尔乔姆这是告诉国防部部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观礼台。
凯特琳端着搪瓷杯,坐在第二排,杯里的红茶已经喝了大半。
施特劳斯也端着杯子,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训练场上的坦克推进。
第三轮炮响。
凯特琳把杯子放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施特劳斯。“施特劳斯同志。”
“您说。”
“茶喝完了。演习也快完了。”
“对。”
“那我也该走了。”
施特劳斯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韦伯女士,谢谢您今天跟我喝茶。以后,商会在西德遇到麻烦,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我一定会。”
凯特琳站起来,握了一下他的手。
“茶是您带的。谢谢您的茶。”
她松开手,转身往台阶下走。
施特劳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拍,然后也转身往铁丝网方向走去。
铁丝网后面,施特劳斯上校迎上来。
“总监。”
“茶喝完了。”
国防军总监说,“给波恩发报。就说——苏联人的演习是演给我们看的。
但东德那边的局势,比报告里写的还微妙。
具体怎么微妙,回去再说。”
施特劳斯上校点了一下头,翻开笔记本记了一笔。
远处训练场上,最后一轮炮击正在收尾,烟柱还在往天上拱,把半边天压得很低。
······
军演结束后的第三天,别墅书房。
阿尔乔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稿纸。
钢笔搁在手边,墨水已经干了,他蘸了一下,继续写。
凯特琳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桌角,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稿纸上的字。
“写了多少了?”
“一半。”
“军演报告?”
“对。”
凯特琳没有追问,转身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阿尔乔姆低下头,继续写。
第一页:军演概况。
三天,一个坦克师,两个摩步师,一个航空兵师。实兵实弹。参演兵力一万两千人,坦克三百余辆,飞机四十八架次。按计划完成,无事故。
第二页:数据评估。
坦克师满编率百分之九十五。炮兵齐射间隔三十秒。航空兵出动率符合预期。指挥协调基本顺畅。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拍。然后把稿纸翻到下一页,另起一行。
第三页:问题。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过。
一、战力下滑严重。
二、战术僵化。
三、军官危机意识不足。
四、苏军和平太久了。
这是最要命的一条。
上一次真刀真枪打,是1945年。
三十多年了。
现在的军官,从入伍到退役,没闻过硝烟味。
演习打得好,不代表打仗打得好。
演习是给自己人看的,打仗是给敌人看的。
我们给自己人看了三十多年,现在该看看敌人了。
他停了一拍,笔尖悬在纸上。然后他写下了最后一段。
五、建议。
也许苏军需要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来检验战斗力。
不是全面战争,不是欧洲战场。
是一场局部冲突,规模可控,烈度有限,时间短,能打赢。
通过一场小规模的实战,暴露问题、锤炼部队、检验指挥体系。
东德不是战场。
东德是防线。
真正的检验,在别处。
他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柏林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的菩提树只剩灰白色的枝干。
他看了一会儿,把稿纸收拢,码齐。
······
第二天上午,阿尔乔姆飞回莫斯科,来到了国防部。
阿尔乔姆报告放在乌斯季诺夫桌上。
乌斯季诺夫翻到第三页,看了很久。
翻到第五页,又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合上,搁在桌角。
“你写这个东西,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苏军和平太久,忘了怎么打仗。”
乌斯季诺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很平,
“这句话传出去,莫斯科会有很多人不高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写?”
“因为这是实话。
演习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
坦克跑得快,炮打得准,队形漂亮,汇报材料写得花团锦簇。
但那是演给人看的。
真打起来,这些花架子撑不过第一个星期。”
乌斯季诺夫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最后那个建议——小规模战争。”
乌斯季诺夫看着阿尔乔姆,
“你想过没有,这句话在政治局会议上说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有人会说我好战。
有人会说我拿士兵的命给自己挣军功。
有人会说我在东德不安分,刚来就想搞事。”
“你知道还写?”
“因为总得有人写。
演习报告不写问题,只写成绩,那演习就白搞了。
我写出来,您看。
您觉得能往上递,就往上递。
觉得不能,就锁在抽屉里。”
乌斯季诺夫看着报告封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报告我留下。你先回去。”
“是。”
阿尔乔姆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你报告里写的那些问题,
——战力下滑、战术僵化、军官危机意识不足,
——我都知道。
我在国防部干了这么多年,底下是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
但知道是一回事,写出来是另一回事。
你写出来了,这份报告就不只是一份军演报告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乌斯季诺夫把报告拿起来,放进抽屉,锁上,“回去吧。等我消息。”
······
车队驶入别墅区大门时,天已经暗了。
莫斯科十一月的傍晚,路灯亮得早,在光秃秃的白桦树干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院子里落叶扫得干干净净,
玛莎把台阶上的薄雪也扫了,石阶露出灰白色的棱角。
阿尔乔姆推开车门,伊万诺夫中士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门边。
“部长同志,明天上午办公厅有个会,九点。”
“知道了。你回去休息。”
伊万诺夫中士敬了个礼,转身上了后面的越野车。
阿尔乔姆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别墅的窗户。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他走上台阶,推开门。
客厅里壁炉烧着,木柴在炉膛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玛莎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系着:“部长同志,回来了。晚饭在锅里,炖了汤。”
“先放着。”
索菲亚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听见门响,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把他大衣领口折进去的那一截翻出来。
“莫斯科比柏林冷?”
“差不多。柏林是湿冷。”
“你瘦了。”
“食堂吃腻了。”
索菲亚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回沙发,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季米特洛夫还在向我问你的近况。”
“告诉他,我很好。”
楼上传来脚步声。
薇拉从楼梯上跑下来,拖鞋拍得啪啪响。
跑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了,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你走了十二天。”
“你数着的?”
“每天数。”
薇拉跳下最后一级台阶,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呼吸打在他的衬衫上,温热而急促。
阿尔乔姆伸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奥莉加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壶。
看见门口那个画面,脚步慢了一拍,把茶壶放在餐桌上。
“回来了。”
“回来了。”
“东德那边冷不冷?”
“冷。比莫斯科还冷。”
“那你穿得够不够?”
“够。带了厚衣服。”
奥莉加笑了一声,转身回厨房。
娜塔莎从放映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盘胶片盒,看见他,停了一拍,把胶片盒放在茶几上。
“回来了。”
“回来了。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看片子,帮玛莎做饭。你不在,放映室清静。”
“那我回来了,放映室就不清静了?”
娜塔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
“你什么时候清静过。”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
玛莎的手艺没变,汤还是那个味道,咸淡适中,带着一点香草的气味。
桌面上没有人追问柏林的事。
她们只是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该夹菜夹菜,该倒茶倒茶。
薇拉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奥莉加给他添了两次饭。
晚饭之后,索菲亚在书房门口等他。
她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总后勤部的字样。
“部里的月度汇总。季米特洛夫整理好了。”
“放桌上。”
索菲亚把文件夹放在书桌角,然后站在桌边,没有走。
“还有事?”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不知道。等乌斯季诺夫同志的消息。可能几天,也可能更长。”
索菲亚点了一下头。
“你不在的时候,部里的事季米特洛夫盯着,我和奥莉加各管一摊。没什么大问题。”
“我知道。你做得稳。”
“稳不稳,你回来看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