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特劳斯的报告送到了波恩。
联邦国防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
国防部长施特劳斯(跟美军上校同姓,但没亲戚关系),
把那份三页纸的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揉眉心。
“计划军演三天。”
他对着对面的国防军总监说,
“苏联人在离柏林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打了两天的实弹。
坦克、飞机、炮。
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总监把报告拿过去翻了翻:“施特劳斯上校的评估是,三面敲打。敲我们,敲东德,敲北约。”
“敲我们什么?”
“敲我们别在柏林搞事。”
国防部长哼了一声:“我们能搞什么事?”
“昨天东德那边,有个商会的女人坐在观礼台第二排。”
总监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施特劳斯上校写了,她坐得比东德司长还直。他怀疑是东德内部某个派系的人。”
“商会?”
“对。东柏林几家零售网点,最近扩得很快,流水涨得也快。
商务部那边舒尔茨回去写了份报告说要核实,但没下文。”
国防部长沉默了一会儿:“这是经济问题还是政治问题?”
“目前看是经济问题。
但坐在苏联人的观礼台上,就不是纯经济问题了。”
国防部长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波恩灰蒙蒙的天:“你的意思是,东德内部有人在借苏联人的演习敲我们?”
“我的意思是,”
总监把报告合上,
“苏联人秀肌肉,东德有人借势。
我们这边如果反应过度,反而帮他们坐实了‘西德在搞事’的说法。”
“那你的建议?”
“明天最后一天,派个人去观礼台,跟东德那边的人喝杯茶。
不正式谈,就喝杯茶。
让苏联人看见我们在喝茶,让东德人看见我们在喝茶。
茶喝完了,演习也结束了。”
国防部长转过身:“谁去?”
“我去。”
“你?”
“我穿便服去,坐第二排,跟那个位置挨着。”
总监把报告搁回桌上,
“如果那个商会的女人明天还来,我就跟她聊两句。如果不来——”
他停了一下:“那我就跟那把空椅子喝杯茶。”
第二天上午九点,训练场,指挥所。
阿尔乔姆走进来的时候,库兹涅佐夫和米基尔已经在里面了。
桌上摊着昨天和前天两份评估报告,旁边搁着今天最后一天的方案。
“将军。”
“坐。”
阿尔乔姆走到桌前,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今天最后一天。方案定了?”
“定了。航空兵十六架,分四批。
坦克师穿甲弹实弹射击,靶区东侧新摆了两辆报废T-54当靶标。”
库兹涅佐夫顿了一下,
“另外,观礼台第二排——”
“怎么了?”
“西德那边今天来了个人。便服,没穿军装。坐在那个空椅子旁边。”
阿尔乔姆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人?”
“联邦国防军总监。施特劳斯上校在铁丝网那边认出来的。”
阿尔乔姆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他坐第二排?”
“对。跟那个空椅子挨着。”
“那个位置今天有人吗?”
“目前空着。商会那边没来人。”
阿尔乔姆拿起桌上的方案翻了翻,
头也没抬:“去跟凯特琳说一声,今天第二排那个位置,让她还坐过去。”
米基尔愣了一下:“将军,西德总监坐在旁边——”
“我知道。”
阿尔乔姆把方案放下,
“他坐他的,她坐她的。两个人挨着坐,喝杯茶,聊两句。演习结束之前,什么都别谈。”
米基尔明白了:“让他们看见我们在喝茶。”
“对。”
阿尔乔姆拿起大衣往身上一披,
“让苏联人看见西德人在喝茶,让西德人看见东德人在喝茶,让北约那帮观察员看见——所有人都在喝茶。”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茶要热,杯子要干净。别搞得跟谈判似的。”
······
上午九点二十分,观礼台。
凯特琳到得比昨天早。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用那根银簪别着,没戴耳坠,手上也没戴戒指。
她走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站了一会儿。
旁边那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人。
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深棕色的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老派公务员的和气。
他看见凯特琳走过来,微微欠了一下身,手在椅子扶手上点了一下。
“韦伯女士。”
凯特琳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
“您好。”
“我是施特劳斯。”
他说,声音不高,语气很平,“西德联邦国防军总监。”
“我知道。”
凯特琳说,“上次在铁丝网那边跟您打过招呼了。”
施特劳斯顺着她的目光往铁丝网方向看了一眼。
施特劳斯上校坐在那块独立区域里,
正端着茶杯,
看见这边看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了。
“上校昨天跟我汇报,说第二排坐着一位商会的女士,坐得比第一排的司长还直。”
施特劳斯说,
“我今天来看看,原来是韦伯女士。”
凯特琳带着熟人的口吻,“看出什么了?”
施特劳斯开着玩笑, “看出您今天没戴耳坠。”
凯特琳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
“今天不正式。戴耳坠多余。”
“那今天算什么?”
“算喝茶。”凯特琳说。
施特劳斯笑了一声,很短。
他侧过身,朝后面招了一下手。
一个穿便服的随从从第三排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壶和两只搪瓷杯,放在椅子扶手上,退回去了。
施特劳斯拿起保温壶,拧开盖子,热气从壶口冒出来,带着一股红茶的味道。
他倒了一杯,递给凯特琳。
“东德的红茶。我让人从柏林市区买的。”
凯特琳接过去,捧在手里。杯子是搪瓷的,热透了,隔着一层瓷面烫手。
她低头闻了一下,红茶的味道里混着一点柠檬的酸。
“加了柠檬。”
“对。东德的红茶配柠檬,西德的红茶配牛奶。我今天入乡随俗。”
凯特琳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施特劳斯也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目光落在训练场上。
训练场中央的靶区还空着,履带印和弹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意。
“上校在报告里写,您昨天缺席。”
施特劳斯说,“他猜您有别的事。”
“商会的事。账对了一上午。”
“商会的事,跟军演的事,您分得清?”
“分得清。军演是将军的事,商会是我的事。”
“那您今天来,是将军的事,还是商会的事?”
凯特琳端着杯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您今天是来跟我喝茶的,还是来问话的?”
施特劳斯把目光从训练场上收回来,看着她。
“喝茶。顺便问两句。”
“那您问。茶喝完了,我就走。”
施特劳斯把杯子放在扶手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东柏林这几天的气氛,您比我清楚。
商会每天跟人打交道,跑东德几个城市。市民的情绪怎么样?”
凯特琳端着杯子,想了一拍。
“您在波恩收到报告,说东柏林人心惶惶。今天看了军演,觉得比报告上写的还吓人?”
“差不多。”
“那您应该也清楚,东柏林的人怕什么。”
“怕打仗。”
“怕打仗之后的事。”
凯特琳说,“炮声响完了,边境会不会关?
物资会不会断?
家里人会不会散?
会不会死人?
这些东西,不是炮声吓出来的,是根子上的。”
施特劳斯没有接话。
“东德人怕的不是苏联人的坦克。”
凯特琳说,“东德人怕的是——万一哪天苏联人走了,自己怎么办。”
施特劳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韦伯女士,我能不能问一句不该问的?”
“您问。”
“您坐在第二排。
这个位置,比东德司长还靠前。
您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凯特琳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回答。
训练场那边传来第一声炮响,炮弹落在靶区,炸出一片烟柱。
她等炮声过去了,才开口。
“我跟阿尔乔姆同志认识八年了。
1969年他在柏林的时候,我就认识他。
那时候我还年轻,在洪堡大学读书。
他在东德半年,后来回了莫斯科,去了远东,然后,又到莫斯科。
中间隔了好几年没见。
这次他回到东德,我是陪他来的。”
施特劳斯听着,没有打断。
“您问这个,是怕我是什么派系的人?”凯特琳问。
“我不怕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坐在第二排的这个人,是东德人,还是苏联人的女人。”
凯特琳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放在扶手上。
“施特劳斯同志,我在东德生,在东德长。我父亲是铁路工人,我母亲是家庭妇女。
我上洪堡大学读理论物理,后来因为家里供不起,提前退了学,去了商会做事。
这些年我一直在东德,哪儿也没去。
我的家在东德,我的人也在东德。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阿尔乔姆同志让我坐。
但他没让我替他说话。
他说,你坐在那儿,喝茶就行。”
施特劳斯看着她。
“那您就喝茶?”
“对。我喝茶。您也喝茶。演习结束之前,谁都别谈事。”
施特劳斯听懂了,国防部第一副部长、代总司令阿尔乔姆同志,不避讳有东德夫人,也就是说,不排斥东德人。
但是阿尔乔姆是一个强势的人,不知道会给东西两德带来什么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