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别墅。
阿尔乔姆推开门的时候,凯特琳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摞账本,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茶几上还放着半杯凉了的茶。
“回来了。”她抬起头。
“账对完了?”
“对完了。
罗斯托克港这个季度的进货比上季度多了两成。
马格德堡那个点的流水涨得最快,比柏林还快。
西德边境近,西德人过来买的不少。”
“东德人不管?”
“管不了。
西德人过来买鱼,东德警察不能拦。
这是边境政策,不是商业政策。”
凯特琳把账本合上,推到茶几另一头,“你军演怎么样?”
“顺利。比昨天快。施特劳斯在铁丝网后面记了一上午。”
“他今天有没有问我为什么没去?”
“问了。跟旁边那个美国人嘀咕了几句。”
凯特琳笑了一声。“让他猜去。”
“你晚上说出去吃。烤鸭。”
“对。我换件衣服就走。”
凯特琳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拍,回头看他,
“你穿便装。别忘了。”
“忘不了。”
凯特琳上楼了。
阿尔乔姆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半杯凉茶看了一眼,放下。
窗外,柏林十一月的天暗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在院子里投出几团昏黄的光晕。
······
凯特琳换了一件深酒红色的羊毛连衣裙,
外面罩了件深灰的短大衣,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比穿军装的时候柔和了一大截。
阿尔乔姆换了件深蓝色的便装外套,没穿军大衣,也没戴帽子。
两个人站在门廊的镜子前面,凯特琳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系上,退后半步看了一眼。
“行。像个做生意的人。”
“不像将军了?”
“不像了。”
凯特琳拉开楼门,“走。再晚没位置了。”
车没让伊万诺夫中士开。
阿尔乔姆自己坐进驾驶座,凯特琳在副驾驶指路。
“往东,过施普雷河,在列宁大街右拐。巷子窄,你开慢点。”
柏林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
路灯刚亮,光线昏黄,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油光。
路两侧的公寓楼灰扑扑的,墙面上还留着弹孔的痕迹,有些被新涂料盖了一半。
街上人不多,但每个人走得都比平时快。
凯特琳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车窗边缘,侧过头看外面。
走过两个街口,她忽然开口:“你看见那个报亭没有?”
“看见了。”
“三天前还开着。今天关了。铁栅栏拉下来了。”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
一家面包房的门半开着,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正跟隔壁的裁缝说话。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低,
看见车经过,
都住了嘴,
目光跟着车尾灯走了一段,才转回去。
“这几天都这样。”
凯特琳说,“军演一开始,街上的人就少了。晚上更少。能不出门的都不出门。”
“怕什么?”
“怕打仗。”
凯特琳说,“东德人没见过这个。
阅兵他们见过,每年五一都看。
但坦克师拉出来、航空兵实弹、炮击打了一上午,——这个他们没见过。
我商会里那几个跑外的,
昨天回来跟我说,罗斯托克港的工人都在传,说苏联人要动手了。”
“传什么?”
“传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苏联要跟北约打,
有的说苏联要收拾东德,
还有的说西德人要打过来。
越传越离谱。”
凯特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我跟他们说了,是演习。他们不信。他们说,演习哪有这么演的。”
车拐进列宁大街,又走了几百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口挂着一块旧铁皮招牌,
写着“施普雷瓦尔德饭馆”,字迹被风雨磨掉了一半。
巷子里没地方停车,阿尔乔姆把车停在巷口外面的大街上,锁好车门,跟凯特琳步行进去。
推开饭馆的木门,
一股暖融融的烤鸭味扑面而来。
大堂不大,七八张木桌,铺着深绿格子的桌布,墙上挂着几幅东德风景画和一张旧地图。
天花板低,灯泡外面罩着搪瓷灯罩,光晕黄得发暖。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
靠窗那桌坐了三个人,
面前的盘子里剩了大半只鸭子,
啤酒杯里的泡沫早就塌了,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阿尔乔姆和凯特琳进来的时候,
三个人同时住了嘴,目光扫过来,
在阿尔乔姆脸上停了一拍,
又扫到凯特琳身上,然后才慢慢转回去,但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凯特琳挑了靠墙的角落,桌子靠窗,但离门远。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东德女人,围裙洗得发白。
“两位?吃什么?”
“烤鸭。整只。”
凯特琳没看菜单,“配红菜头丝、酸黄瓜、烤土豆。再来一瓶本地的啤酒。两杯。”
“烤鸭要等四十分钟。”
“等。”
服务员点了点头,走了。
凯特琳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靠回椅子里,看着阿尔乔姆。
“你看见靠窗那桌了吗?”
“看见了。”
“以前这个点,这家店至少坐满五桌。
今天就两桌。
那一桌三个人,我认得其中一个,是附近一家五金店的老板。
平时话最多的一个人,今天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抬。”
阿尔乔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们怕什么,你跟他说清楚就行了。”
“说不清楚。
东德人怕的东西,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
凯特琳把水杯转了半圈,
“我在东德生,在东德长。
我太知道了——这个国家的人,从上到下,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这根弦绷了三十年了,平时不觉得,一有动静,就响。”
啤酒先上来了。
服务员开了瓶,倒了两杯,泡沫挂在杯壁上。
凯特琳端起杯子,跟阿尔乔姆碰了一下。
“敬你今天军演顺利。”
“敬你账对完了。”
两个人喝了一口。
啤酒是本地小厂酿的,苦味重,后味带一点麦芽的甜。
烤鸭上来的时候,盘子是热的。
整只鸭子,皮烤得金红透亮,油汪汪的。
服务员当着面把鸭子片开,皮、肉、骨分得干干净净。
旁边一盘烤土豆,外皮焦黄,撒着碎香菜。
红菜头丝切得细,腌黄瓜码在碟子里。
凯特琳先夹了一块鸭皮,蘸了点白糖,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这家还是老味道。
皮脆,糖解腻。
我上大学那会儿,一个月来一次。
那时候店里坐满了人,门口还有人等位。
老板娘站在灶台后面片鸭子,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跟谁都聊两句。”
“现在呢?”
“现在老板娘还在,话少了。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
阿尔乔姆夹了一块鸭皮,蘸糖嚼了。
“你那时候常来?”
“常来。
那时候我在洪堡大学读书,学校离这儿不远。
下了课,几个同学凑钱,来这儿吃一顿。
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了。”
凯特琳拿起薄饼,摊在掌心,码上鸭肉、红菜头丝、几根黄瓜条,卷起来,递到阿尔乔姆面前,
“这样吃。”
阿尔乔姆接过去咬了一口。饼软,肉香,菜脆,混在一起。
“你那时候就吃这个?”
“对。那时候穷,但高兴。
现在有钱了,但高兴不起来了。”
凯特琳自己也卷了一个,慢慢嚼着,
“这几天军演,东柏林的气氛不对。
我商会里有个跑外的,
昨天从莱比锡回来,说那边的火车站加了两道岗,查证件查得比以前严。
他说,排队的人都不说话,一个看一个,生怕说错什么。”
“这不是军演造成的。”
“是军演带出来的。
平时那些东西都压着,军演一来,全浮上来了。”
凯特琳放下饼,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你知道吗,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
隔壁那个老太太在门口站着,
看见我出来,
跟我说了一句,
——‘韦伯小姐,你们商会还开门吗?’
我说开。她说,‘那还好。我怕关了,买不着东西了。’”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她怕的不是打仗。
她怕的是打仗了没人管她们。”
凯特琳说,
“东德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全在算。”
窗外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远了。
靠窗那桌三个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五金店老板把大衣穿上,
另外两个人跟着站起来,
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
三个人走到门口,五金店老板回头看了一眼阿尔乔姆这桌,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
“他认识你?”阿尔乔姆问。
“认识。商会的事跟他打过交道。”
凯特琳把最后一块薄饼卷好,递过去,
“最后一块。”
阿尔乔姆接了,咬了一口。
“你军演还有一天?”
“明天最后一天。”
“完了之后呢?”
“写报告,发给莫斯科。”
“报告里别写我的名字。”
凯特琳说,“我的名字不进你的文件。商会的事跟你的军务是两码事。”
阿尔乔姆把叉子搁下来,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行。报告里没有你。”
凯特琳拿起一片鸭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甜点,凯特琳摆了摆手。
“吃饱了。结账。”
服务员把账单放在桌上,一张小纸条,手写的。
凯特琳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东德马克,压在纸条上。
“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
凯特琳穿大衣的时候,阿尔乔姆站在旁边,帮她把领口翻出来。
凯特琳低头系扣子,系到第三颗,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今晚回去,还谈军演吗?”
“不谈了。”
“那谈什么?”
“你想谈什么就谈什么。”
凯特琳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那回去再说。这街上冷,走快点。”
两个人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冷风灌过来,带着施普雷河的水汽和远处煤烟的味道。
凯特琳靠紧了一点,没有松手。
巷口外面的大街上,一辆东德警车慢慢开过去,车灯扫过路边的树干,又消失了。
阿尔乔姆拉开车门,凯特琳坐进去。
他绕到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来,照在巷口的旧招牌上,
“施普雷瓦尔德饭馆”那几个字在光里亮了一瞬,又被黑暗吞没了。
车拐上列宁大街,往西开。
街上的行人比来的时候更少了。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车旁经过,骑得很快,车后架上绑着一只纸箱,一晃一晃的。
凯特琳看了一眼那个骑车的人,把目光收回来。
“你看,这就是东柏林。”
她说,
“军演在四十公里外打,东柏林的人在家里发抖。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后天会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苏联人的坦克就在城外,炮声昨天响了一上午,今天响了一下午。
明天还要响一天。”
“他们怕的是炮声?”
“他们怕的是炮声之后的事。”
凯特琳说,“炮声响完了,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这种不知道,比炮声更吓人。”
车驶过施普雷河上的桥,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偶尔有几盏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凯特琳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军演完了,我请你吃饭。”阿尔乔姆说。
“还吃烤鸭?”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我想想。”凯特琳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想想东柏林还有什么地方没关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