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琳从阿尔乔姆怀里抬起头,退后半步。
她看着他,目光从脸移到肩章,又从肩章移回来。
“你更加英俊了。”
“你也更加漂亮了。”
凯特琳笑了一下,侧身让开路。“进来。外面冷。”
阿尔乔姆跨过门槛。
客厅里壁炉生着火,沙发上铺着深棕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摞信件和几份报纸。
墙角那架钢琴还在,琴盖上摆着一只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尤加利叶。
凯特琳给他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巴甫洛夫跟您说了?”
“说了。这栋房子是他安排的,商会的事还是你管的。”
“对。
他把我介绍给你那天,
我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定位,
——你的东德夫人。”
凯特琳语气很平,
“开始是条件交换。之后,我爱上你了,也离不开你了。”
“巴甫洛夫今天跟我说,当年扎哈罗夫骂他,说这是美色贿赂。”
“扎哈罗夫骂得对。”
凯特琳说,
“但巴甫洛夫也没错。
集群的物资调拨要经过您手,他不安排,别人也会安排。
他只是比别人早了一步。”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加了蜂蜜。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
凯特琳说,
“我在东德,一个女人,没背景,没靠山。
巴甫洛夫找上我,说有个莫斯科来的军官,需要人照顾。
我答应了。
后来您走了,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结果巴甫洛夫又来了,说‘你是阿尔乔姆同志的女人’。我就搬进来了。”
她停了一拍。
“那您现在知道了。
这栋房子,是巴甫洛夫安排的。
商会的事,我继续在做。
这栋别墅,我用搬出去吗?”
阿尔乔姆把茶杯放下。“不用搬。”
凯特琳看着他。
“巴甫洛夫没胆子给我下绊子。
你是我的女人,这点小事,到我这个级别,不算事。”
凯特琳点了一下头。
“这是公事。私事呢?”
“私事,等我一年。一年之后回莫斯科。到时候再说。”
凯特琳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茶几上那摞信件上。
“一年。你每次都说一年。”
“这次是真的。”
“哪次不是真的?”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凯特琳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几团昏黄的光。
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
“你今晚住这儿?”
“住这儿。”
······
楼上的走廊很窄,只亮着一盏壁灯。
凯特琳走在前面,推开左手第二间房的门,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拧亮了台灯。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叠得棱角分明。
窗台上放着一盆小茉莉,叶子有点蔫。
“好久没人住了。
我上周打扫过,被子晒了两天。”
凯特琳站在门口,
“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烧好了,你先洗。”
“你先。”
“一起洗也行。水管小,两个人站得开。”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
凯特琳没有躲,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就一起。”阿尔乔姆说。
浴室很窄。
一个搪瓷浴缸,一个洗脸盆,一面镜子。
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凯特琳先脱了毛衣,搭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弯腰去拧水龙头。
水流下来,蒸汽慢慢升起来,把镜子上的水汽凝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阿尔乔姆站在她后面,伸手把她剩下的衣服从肩上褪下来。
凯特琳的背脊很瘦,肩胛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凉。”她说。
“一会儿就热了。”
两个人挤在浴缸里,水漫到胸口。
凯特琳靠在他前面,后脑勺搁在他肩窝里。
她的头发短,湿了之后贴在颈侧,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你瘦了。”阿尔乔姆说。
“商会的事多。跑前跑后,吃饭不准时。”
“以后按时吃。”
“你又不常在这儿,管不着我。”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把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掌心是热的。
凯特琳靠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面朝着他。
浴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漫出去一些,淌在瓷砖地面上。
“水凉了。”她说。
“那就起来。”
她先跨出浴缸,拿了一条干毛巾裹住自己,又拿了一条递给阿尔乔姆。
两个人擦干了,回到卧室。
凯特琳把台灯拧暗了一档,先钻进被子里。
阿尔乔姆在她旁边躺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块,被子往中间拢了拢。
凯特琳侧过身,面朝着他。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八年了。”她说。
“八年。”
“你走的时候,我二十四。现在三十二了。”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她。
凯特琳的睫毛在台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答应巴甫洛夫。”
凯特琳沉默了一拍。
“不后悔。开始是条件交换。后来不是了。”
开始了把脸往阿尔乔姆的肩窝里埋了埋,
“你走了之后,
我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八年。
商会的事越管越多,白天忙起来不觉得,晚上回来,楼上楼下就我一个人。
有时候坐在客厅里,听见壁炉里的柴火响,就觉得这房子太空了。”
阿尔乔姆伸手把她散在脸颊上的湿发拨到耳后。
“阿尔乔姆。”凯特琳抬起头,看着他。
“嗯。”
“我想跟你要个孩子。”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凯特琳的手指在他胸口收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莫斯科有人。
薇拉、索菲亚、奥莉加、娜塔莎。
我知道叶莲娜是你妻子,叶戈尔是你儿子。
我没想跟她们争。”
凯特琳说,“我就想要一个孩子。
我三十二了,再晚几年,可能就生不了了。
你一年之后回莫斯科,去海参崴。
我可能又是一个人在东德。
有个孩子,这栋房子就不空了。”
阿尔乔姆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她。
“你刚才说,一年之后回莫斯科,到时候再说。
我知道‘到时候再说’是什么意思。”
凯特琳的声音很平,没有哭,
“就是可能没有下文。
你在莫斯科有你的家,在赤塔有叶莲娜和叶戈尔。
我在东德,什么都不是。
我想要一个孩子。这是我唯一能跟你要的东西。”
阿尔乔姆看着凯特琳,
他相信凯特琳没有外遇,
不是相信凯特琳的人品,而是相信自己在东柏林的掌控力。
凯特琳的目光清澈,没有躲闪。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胸口,微微蜷着。
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孩子生下来,我可能一年只能来看一次。”
“我知道。”
“你知道,这孩子在东德长大,我不能天天陪着。”
“我知道。”
“你知道,这件事传出去,莫斯科那边会有麻烦。”
“我知道。我不会说出去。
孩子姓韦伯,跟我姓。
不姓伊万诺夫。”
凯特琳说,“你只需要一年来一次,或者两年一次。我不需要你天天在这儿。”
阿尔乔姆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凯特琳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凯特琳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窝。
“好。”他说。
凯特琳的肩膀在他怀里微微颤了一下。
······
早上八点四十分,集群司令部三楼会议室。
长桌铺着绿绒布,二十多把椅子围了一圈。
墙上挂着驻德集群全境地图,柏林墙在图上只是一条细线,从北到南,把城市切成两半。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
柏林十一月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道冷白色的亮条。
阿尔乔姆走进来的时候,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穿各色军装的军官,肩章上有金星,有将星。
烟味,茶味,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走进来的那一瞬,所有低语同时停了一拍。
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坦荡的,审视的,还有几道不动声色的打量。
在场都是下属军长、师长、参谋长、政治部主任。
巴甫洛夫,看见第一副部长、代总司令阿尔乔姆进门,直接喊:“立正!”
所有人起身、挺直。
阿尔乔姆点头,下达口令, “坐。”
所有人坐下来。
米基尔中校从墙边的文件柜旁边走过来,
把一份会议议程放在阿尔乔姆手边,
然后退到墙边,翻开记录本。
他做这套动作很熟练,熟练到像呼吸一样自然。
八年了,
从1969年阿尔乔姆第一次来柏林那天起,
米基尔就站在阿尔乔姆的身后,
记录每一次会议、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签字。
阿尔乔姆走了之后,他留在集群司令部,继续记录。
扎哈罗夫在的时候,
米基尔在后勤部任职,
扎哈罗夫病了之后,
米基尔知道,他熬出来了。
他像一个钉子,死死地钉在这栋楼里。
“今天只议三件事。”阿尔乔姆拉开椅子坐下,“军纪。后勤。人事。”
桌边安静了一拍。
“先说军纪。”
阿尔乔姆翻开笔记本,
“上个月,集群下面有三个团的军官在营区外面喝酒闹事,被军事监察员扣了。
哪三个团,团长自己清楚。
我不点名。
今天散会之后,三个团长留一下。
把当天晚上谁在场、喝了多少、闹了什么、怎么处理的,写一份材料,明天上午放我桌上。”
桌边有几个人同时低了一下头。
“这是第一次。
我只让写材料,不处理人。
下一次,就是降职调离。
再下一次,军事法庭。
驻德集群是全苏联最精锐的部队。
精锐部队的人,不能在营区外面喝酒闹事。
这一条,没有商量。”
没有人说话。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上校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了,拿起笔。
“第二件事,后勤。”
阿尔乔姆翻到笔记本下一页,
“后勤处的物资调拨单,我昨天看了一部分。
有几批物资的出库日期和签收日期差了将近半个月。
这半个月,货在哪儿,没人知道。
后勤处长谢尔盖耶夫同志,
你回头把这几批物资的完整流转记录调出来,
每一批的运输单、签收单、入库单,全部找齐。
明天下午单独来见我。”
谢尔盖耶夫坐在长桌另一头,点了一下头。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第三件事,人事。”
阿尔乔姆把笔记本合上,双手搁在桌面上,
“我看了集群各部队的主官名册。
有些人在一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那个位置是他的了。
这种想法,要不得。
扎哈罗夫同志在的时候,各师师长每周来集群开一次会。
他病了之后,会停了。
一个多月没开。
从今天起,恢复。
每周一上午九点,四个师的师长全部到场。
谁不来,提前一天写报告。
不写报告又不来,我派人去请。请不动,就换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摩步第9师师长谢甫琴科坐在长桌中段,手里的笔停了一拍。
摩步第14师师长科瓦利丘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近卫坦克第6师师长彼得罗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近卫摩步第2师师长伊万诺夫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没有人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