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站了一排人。
他数了一眼——十几个。
穿军装的,穿便装的,站了两排。
领头的是个穿深灰色便装的中年男人,面庞圆润,头发梳得整齐,站在最前面。
“第一副部长同志。”
那人迎上来,伸出手,
“一路辛苦。”
“巴甫洛夫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阿尔乔姆握了一下。
巴甫洛夫侧过身,依次介绍:“这位是集群参谋长库兹涅佐夫中将。
这位是后勤处长谢尔盖耶夫少将。
这位是近卫摩步第2师师长伊万诺夫少将。
这位是近卫坦克第6师师长彼得罗夫少将。
这位是摩步第9师师长谢甫琴科少将。
这位是摩步第14师师长科瓦利丘克少将。”
每个人上前一步,立正敬礼,报名字。
阿尔乔姆逐一握手,点头。
这些人以前都是点头之交,有的名字都叫不上来,这次介绍很有必要。
介绍完了,
巴甫洛夫压低了声音:“扎哈罗夫同志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说。”
“‘集群交给你了。军纪整好,后勤理顺。别给我丢人。’”
“替我谢谢他。安顿好了去看他。”
“好。”
巴甫洛夫顿了一拍,“还有一件事。”
“说。”
“库兹涅佐夫同志,集群参谋长。他是索科洛夫的外甥。”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还有,我姐夫扎哈罗夫什么都不管了。”
巴甫洛夫说,语气很平,
“他不是不想管,而是身体不允许。”
阿尔乔姆看着他。
“你跟我说这个,不怕我拿这个做文章?”
“您要做文章,早就做了。
您是总书记派来的人,用不着拿我这种小角色做文章。”
巴甫洛夫说,
“我跟您说清楚,
是因为我在集群干了六年,扎哈罗夫在的时候,我跟他吵了六年。
他走了,我不想跟您也吵六年。”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车队方向走。
巴甫洛夫跟在旁边。
“库兹涅佐夫和谢尔盖耶夫,这两个人,您打算怎么用?”巴甫洛夫问。
“明天开会,先听。”
“那您今天先休息。
办公室安排在三楼,宿舍在后院二号楼。”
“算了。我会去住自己的别墅。”
车队驶出机场,拐上通往市区的公路。
阿尔乔姆坐在第二辆车里,巴甫洛夫坐在旁边。
窗外的柏林街道灰扑扑的,行道树的叶子落尽了,路旁的公寓楼墙面上偶尔能看到弹孔的痕迹。
到了集群司令部,
巴甫洛夫引着阿尔乔姆上三楼,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门。
“这是您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窗台上放着一盆塑料植物,落着灰。
窗户朝西,能看到柏林墙的一段。
“库兹涅佐夫同志那边,要不要我去打个招呼,让他过来汇报?”
巴甫洛夫站在门口。
“不用。让他忙他的。明天开会再说。”
“好。”
巴甫洛夫顿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
谢尔盖耶夫,后勤处长。
他跟东德地方上的几个供应商往来密切。
有几笔账目对不上。
我跟库兹涅佐夫都查过,查不下去。”
“为什么查不下去?”
“谢尔盖耶夫背后是别列佐夫。总装部部长。他在莫斯科的时候,在总装部干过八年。”
“知道了。”
巴甫洛夫敬了个礼,走了。
阿尔乔姆在桌前坐下来。
他刚把皮箱放在桌角,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同志?”
阿尔乔姆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将,五十出头,头发灰白,面庞方正,颧骨很高。
他站在门框外面,没有进来。
“库兹涅佐夫同志。”
“是。集群参谋长。”
库兹涅佐夫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您刚到,本来不该打扰。但有几件事,我觉得应该让您提前知道。”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进来说。”
库兹涅佐夫走进来,在桌对面站定。
他没有坐。
“坐。”阿尔乔姆说。
“我站着就行。”
库兹涅佐夫说,“几句话的事。”
阿尔乔姆看着他。
“集群下面有三个摩步师,一个坦克师。
扎哈罗夫同志在的时候,各师师长每周来集群开一次会。
他病了之后,会停了。
一个多月没开了。”
“为什么停了?”
“因为没人主持。
我是参谋长,开会是我的事。
但三个摩步师的师长,有两个是扎哈罗夫的老部下。
他们只听扎哈罗夫的。
我通知开会,他们不来。”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等您来。”
“还有呢?”
“后勤处。
谢尔盖耶夫。
他跟东德地方上的几个供应商往来密切。有几笔账目对不上。我让人查过,但查不下去。”
“为什么查不下去?”
“因为谢尔盖耶夫背后是别列佐夫。”
阿尔乔姆看着他。
“你把这些告诉我,你舅舅那边怎么交代?”
库兹涅佐夫没有躲。
“我是索科洛夫的外甥,但我首先是集群的参谋长。
集群出了事,我舅舅保不了我。
您来了,我该说的说。
您怎么处理,我听您的。”
“你刚才说,两个摩步师师长不听你的。
明天上午,你通知四个师的师长来集群开会。我主持。”
“您主持?”
“对。
扎哈罗夫不在,我代理司令。开会是我的事。
你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集群会议室。
四个师长全部到场。
谁不来,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明白。”
“还有,谢尔盖耶夫。你让他明天下午来见我。单独来。”
“明白。”
阿尔乔姆站起来。“还有一件事。”
“您说。”
“以后有事,你让人来叫我。
或者你自己来。不要让我去你办公室。
我是国防部第一副部长,你是集群参谋长。
上下级的关系,不能乱。”
库兹涅佐夫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
他点了一下头。“明白。是我的疏忽。”
“去吧。明天九点,会议室。”
库兹涅佐夫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不急不缓,稳而实。
······
车队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两扇铁门前。
巴甫洛夫从副驾驶座上侧过头:“阿尔乔姆同志,到了。”
阿尔乔姆往窗外看了一眼。
铁门没锁,院子里两棵菩提树只剩灰白色的枝干,石板路扫得干净,落叶拢在墙根底下。
楼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这地方,你还留着?”阿尔乔姆问。
“留着。您1969年住过的,我让人照看着。”
巴甫洛夫说,“凯特琳一直住这儿。商会的事她也管着。”
“你安排的?”
“我安排的。”
巴甫洛夫没有绕弯子,
“1969年那会儿,您从莫斯科来柏林整顿后勤。
集群的物资调拨要经过您手。
我不给您安排,别人也会安排。我只是比别人早了一步。”
“扎哈罗夫知道吗?”
“他知道。骂了我一顿。
说我不该把凯特琳送到您的身边。”
巴甫洛夫说,“我说,‘阿尔乔姆是莫斯科来的少将,管着后勤。
咱们集群的物资调配要经过他手。
我不给他安排,谁安排?’
他说,‘你这是贿赂。’我说,‘我这是联络感情。’”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后来集群的物资调拨顺畅了,他没再提这件事。”
巴甫洛夫说,
“但他心里一直记着。
我跟他本来就不合,这件事之后更不合了。
他是司令,
我以前是管后勤的,
你走之后,
就被调任政治部主任了,表面上客客气气,底下谁也不服谁。”
“你今天跟我说这个,不怕我拿这个做文章?”
“您要做文章,早就做了。
凯特琳跟了您八年,一直在柏林等你,从商会到别墅。
您每次来信,她都会很激动。”
巴甫洛夫说,
“我跟您说清楚,
是因为我在集群干了十六年,
扎哈罗夫在的时候我跟他吵,但他走了,我不想跟您也吵。
您来了,该知道的事我都告诉您。包括凯特琳的事。”
“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拿这个做文章?”
“您要做文章,早就做了。
凯特琳跟了您八年,从柏林到莫斯科,从商会到别墅。
您每次来信,她都会高兴很久。”
巴甫洛夫说,
“我跟您说清楚,是因为我在集群干了十六年,
扎哈罗夫在的时候我跟他吵,
但他病了,我不想跟您也吵。
您来了,该知道的事我都告诉您。包括凯特琳的事。”
阿尔乔姆推开车门。“明天九点,会议室。”
“好。”
阿尔乔姆下了车。铁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四名卫兵跟在后面。
走到楼门口,还没抬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凯特琳站在门口。
深灰色的羊毛衫,袖口卷到小臂。
头发剪短了,齐耳。
她手里攥着一条抹布,看见阿尔乔姆,站了一拍,然后整个人扑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你信里说下周三到。”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提前了。”
“半个月才一封信。”
“忙。莫斯科一堆事。政治局开会,环太平洋计划,东德任命。”